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杏花早就落了,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个小灯笼。沈墨坐在枣树下,吃着柴守玉刚蒸好的枣糕,甜丝丝的,很软,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他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卢多逊,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谢谢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卢多逊。他知道这个名字。赵普的政敌,后来当了宰相,再后来被贬到海南,死在那里。史书上说他“机警有谋,然性阴险”,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谢我什么?”沈墨问。
卢多逊说:“谢先生写的那封信。”
沈墨愣了一下:“陛下看了?”
卢多逊点头:“看了。陛下看了之后,哭了。”
沈墨愣住了。
赵匡胤哭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赵匡胤?那个灭了荆湖、后蜀、南汉的赵匡胤?那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赵匡胤?
他哭了?
卢多逊看着沈墨的表情,笑了笑:“先生不信?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陛下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先生的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哭了很久,眼睛都红了。第二天上朝,眼睛还是肿的。”
沈墨沉默了。
卢多逊继续说:“陛下说,他没想到南汉的百姓这么苦。他说,一定要尽快打过去,救那些百姓。他说,先生说得对,百姓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
沈墨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打?”
卢多逊说:“明年。潘美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陛下的命令。”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卢多逊看着他,忽然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卢多逊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的眼睛忽然有些湿。
他低下头,假装揉眼睛,不想让卢多逊看见。
卢多逊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走了。陛下说,先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太平了,他亲自来看先生。”
沈墨点头:“好。”
卢多逊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他的眼睛里有光,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好奇。
他后来对人说:“那位沈先生,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一座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墨不知道卢多逊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赵匡胤还记得他,还记得他说的话。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调子很慢,很悠扬,像山里的风。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宋军来了之后,免了我们的税,分了田地。我们现在是自己的主人了。”
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问:“你恨龚澄枢吗?”
那人说:“也恨。但也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改变历史,不是拯救世界,只是让一个人,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笑着对他说:“活着就好。”
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柴守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早就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