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李存勖死了,郭威死了,柴荣死了。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那些他讨厌的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许是为了见证。见证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见证那些该死的人死,见证那些该来的日子来。
然后,在某一天,他也死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但这次不一样。
梦里,他站在广州城里。城是完整的,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尸体。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沿着街道走,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开着,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一个人站在花丛中,穿着官服,面容和善,微微笑着。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龚澄枢。”
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确实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史书上说龚澄枢“面目可憎,心如蛇蝎”。但眼前这个人,面容和善,眼神温和,像一个普通的官员,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人。
“你是龚澄枢?”沈墨不敢相信。
那人点头:“我是。但我是年轻时候的龚澄枢。是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是还没有被权力腐蚀的龚澄枢。”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龚澄枢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因为怕。”他说。
沈墨问:“怕什么?”
龚澄枢说:“怕失去。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那些我用命换来的东西。刘鋹是个暴君,他想杀谁就杀谁。我怕他杀我。所以我先杀别人。杀了一个,又怕他们的家人报复,再杀。杀了家人,又怕他们的朋友报复,继续杀。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沉默了。
龚澄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说,如果我没有变成那样,我会怎样?”
沈墨想了想,说:“你会死。刘鋹会杀你。”
龚澄枢说:“那我现在这样,又怎样?”
沈墨说:“你也会死。潘美会杀你。”
龚澄枢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
“都一样。”他说,“都是死。”
沈墨说:“不一样。一种死法,你会被人记住。另一种死法,你会被人忘记。”
龚澄枢问:“哪一种好?”
沈墨说:“被人记住,不一定好。被人忘记,也不一定坏。”
龚澄枢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沈墨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活得久。”
龚澄枢笑了。他转过身,向花丛深处走去。花很高,很快就把他淹没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站了很久。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他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二天,沈墨坐在枣树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柴守玉走过来,问:“写什么?”
沈墨说:“写南汉的事。”
柴守玉问:“写给谁?”
沈墨说:“写给赵匡胤。”
柴守玉没有再问。她知道沈墨在做什么——他在把那些他知道的事写下来,希望赵匡胤看了之后,能少杀一些人。
沈墨写得很慢。他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写错了就涂掉,重新写。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
他写龚澄枢的暴政,写刘鋹的残忍,写南汉百姓的苦难。他写那些被冤杀的大臣,写那些被卖为奴的妇女,写那些被充军的孩童,写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
他写道:
“陛下,南汉的百姓,等了太久了。他们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是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不恨刘鋹,不恨龚澄枢,他们只是想过日子。陛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记住陛下的恩德。若不能……他们也不会恨陛下。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汴梁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摇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他以为赵匡胤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没有看。也许那封信在路上丢了,也许被人截了,也许赵匡胤看了之后随手扔了。他不知道。
但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