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柴守玉。她怕高。以前在山里,走稍微陡一点的路,她都会紧紧抓着他的手。如果她被卖到这里,她该多害怕。
这个念头让他继续走下去。
进入蜀地后,他去了成都。成都比金陵还要繁华,街市热闹,物产丰饶。但他没有心情看这些。他挨个地方打听,去官府问,去市场问,去所有可能收买北方人的地方问。
没有。
有人告诉他,那些俘虏被分到各个州县去了,有的在盐井做工,有的在矿上干活,有的被卖到偏远的地方。他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找,从成都找到梓州,从梓州找到阆州,从阆州找到利州。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他的钱早就花光了,靠给人写字、教书、打零工糊口。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白了一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可他还在找。
那天,他在利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遇到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听他说起柴守玉的样子,忽然说:“你说那个姓柴的妇人?我好像见过。”
沈墨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在哪里?”
老妇人想了想:“三年前,镇上来了一队人,带着些北方来的女人。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不爱说话。她被一个盐商买走了,说是带回老家去了。”
“盐商的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荣州?资州?我记不清了。”
沈墨道了谢,转身就跑。
荣州,资州,一个在蜀南,一个在蜀东。他两个都找。
三个月后,他在资州找到了那个盐商。盐商已经死了,家产被几个儿子分了。他的儿子们说,当年确实买过一个北方妇人,但她来了没多久就跑了。
“跑了?跑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回北方了吧,也许是死在山里了。”
沈墨站在盐商门前,久久没有动。
回北方了。死在山里了。
他找了三年,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第34章 吐蕃商路
沈墨没有放弃。
他回到利州,找到那个老妇人,问有没有更多的线索。老妇人说:“那个妇人跑的时候,好像跟一队吐蕃商人走了。有人看见她往西边去了。”
吐蕃。
沈墨愣住了。那是更远的地方,更陌生的土地。他连吐蕃话都不会说,怎么去找?
可那是守玉。
他去了。
他跟着一队商人,走上了通往吐蕃的路。那条路比蜀道更难走,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头疼欲裂,呼吸困难,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
商队的人劝他回去:“汉人,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吐蕃人会杀了你的。”
沈墨摇头:“我要找人。”
“找什么人比命还重要?”
沈墨没有回答。
他走了一个月,到达了一个吐蕃人聚居的地方。那里的房子是用石头垒的,人们穿着皮毛,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比划着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汉人女子,得到的只是摇头。
他在吐蕃待了半年。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词,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没有人见过守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望着满天的星星。高原上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院里,他和守玉一起看星星。阿念还小,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守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当时说:“会的,一直都会。”
可如今,他在几千里外的高原上,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帐篷里传来商人们的笑声。他们在喝酒,在聊天,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笑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不是这个夜晚的孤独,是从内到外的孤独。他来自千年后,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真正的同类。他爱的人不见了,他找不到她,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商队的头领,一个粗壮的吐蕃汉子。他递给沈墨一碗酒,用生硬的汉话说:“喝。明天,回去。”
沈墨摇头:“不回去,继续找。”
头领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汉人,找不到。这里大,人少。她死了。”
沈墨的手抖了一下。
头领又说:“你,也快死了。回去。活着。”
他拍拍沈墨的肩,起身回帐篷去了。
沈墨端着那碗酒,看着碗里的倒影。月亮在碗里晃,他的脸也在晃,瘦得不像人样。
他忽然想起冯道的话:哪怕只是活着,好好活着,也是一种救赎。
可他这样活着,算救赎吗?
那一夜,他坐在帐篷外面,把那碗酒喝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