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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难两全!(4 / 8)
 “我……再想想。”

    六、老父训子

    那天夜里,刘忠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船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手握长刀,指着海面大喊:“倭寇!右舷!放箭!”他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但不是倭寇的船,是大明的战船,船上站着的人,都穿着水师号衣,可脸是黑的,没有五官。那些船向他撞来,他大叫一声,醒了。

    一身冷汗。

    身边秀娘睡得沉,呼吸均匀。刘忠轻轻起身,披衣来到院里。月色很好,满地清辉。父亲那屋还亮着灯,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走过去,隔着窗户,看见父亲靠在床头,就着油灯,在看什么东西。刘忠推门进去,老人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很亮。

    “爹,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父亲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铜牌,水师腰牌,正面刻着“登州水师刘铁桨”,背面是“嘉靖四十年入伍”。牌面磨得光滑,边角都圆了。

    刘忠在床边坐下,接过腰牌。很沉,像是把四十年的光阴都铸进去了。

    “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在朝鲜。”父亲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冬天,冷啊,海都结了冰。倭寇围了晋州,我们去解围。船冻在海上,下船步行,雪没膝盖。打了三天三夜,我这条腿,就是那时伤的。”

    刘忠知道这故事,听过很多遍。但父亲今夜讲得特别细,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昨天才发生。

    “最后一天,倭寇的火铳打中了我。我倒下时,看见咱们的旗还在飘,旗上有个‘明’字,被血染红了,可还在飘。”父亲的手抓住刘忠的手,那手枯瘦,但很有力,“忠儿,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块牌子,还有这句话: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皇粮,忠的是国家。刀在,旗在,人就在。”

    刘忠喉咙发紧。他握着父亲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还有刀疤、烫伤,记录着一生的征战。

    “爹,如果……如果朝廷不值得忠呢?”

    父亲的手猛地一紧,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刘忠把心一横,把王把总的话,断断续续说了。但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有趟差事,能赚银子,但可能违抗朝廷。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忠儿,”父亲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掏出来的,“爹问你,你当兵,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百姓?”

    刘忠愣住了。

    “朝廷会倒,会换皇帝,可百姓还是百姓。咱们守海疆,防倭寇,说到底,是让老百姓能安心打渔,安心种地。”父亲喘了几口气,继续说,“要是有一件事,对朝廷是错,可对百姓是对的,你怎么办?”

    “我……”

    “我知道,难。”父亲拍拍他的手,“忠义难两全。可忠是什么?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心?当年戚少保(戚继光)抗倭,朝廷里多少人骂他擅起边衅?可他守住东南,救了多少百姓?后人说他忠,忠的是国家,是百姓,不是哪个皇帝,哪个阁老。”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越来越亮:“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他跟我说:‘铁桨,记住,咱们刘家的刀,不杀无辜之人,不助不义之事。’我把这话传给你。该怎么选,你自己定。但无论怎么选,记住: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夜里能睡着觉,早晨敢睁眼看人。这就是忠,也是义。”

    说完这番话,父亲累了,闭上眼睛,胸脯起伏。刘忠给他掖好被子,吹灭油灯,轻轻退出来。

    院子里,月色如水。他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海上的渔火。东边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天快亮了。

    七、扬帆出海

    腊月初三,寅时。胶州湾还在沉睡,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单调而固执。码头旁,两条福船静静泊着,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刘忠站在船头,一身水师号衣洗得发白,但穿得笔挺。腰刀挂在左边,刀柄上的红绸褪了色,但系得很紧。他身后,十二个兄弟默默站着,陈大眼、赵老四、孙小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另一条船上,王把总也带着十二个人。

    谁也没说话。只有海风呜咽,吹得帆索吱呀作响。

    “头儿,都准备好了。”陈大眼低声说。

    刘忠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岸。天太黑,看不见村子,看不见那棵老槐树,看不见家里的灯。但他知道,秀娘一定醒了,在灶房烧火,父亲一定在咳嗽,一声,一声,像刀在心上划。

    昨夜,他整晚没睡。秀娘也没睡,在灯下给他补衣裳,一针一线,缝得密密的。补完衣裳,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杂面饼,还有一小袋炒黄豆。

    “路上吃。”她没说别的,但眼睛红红的。

    刘忠抱住她,抱得很紧。秀娘的肚子顶着他,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