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给孩子起个名。要是男孩,叫……叫刘正。堂堂正正的正。”
刘正。刘忠在心里默念两遍。好名字。
“开船——”王把总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传来。
“开船!”刘忠下令。
锚链哗啦哗啦升起,帆缓缓升起,被海风鼓起。船动了,离开码头,滑进黑暗的大海。刘忠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知道,这一去,也许能赚到银子,治好父亲的病,让秀娘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也许……就回不来了。
“头儿,进舱吧,外面冷。”陈大眼说。
刘忠摇摇头,就这么站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海面从漆黑变成深灰,又变成灰蓝。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整个大海像烧起来一样。
“真美。”陈大眼在身后感叹。
是啊,真美。刘忠想,这片海,他守了二十年。他知道哪里是暗礁,哪里是渔场,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这片海上,有他祖父的血,有他父亲的汗,现在,要有他的选择了。
“大眼,你说,咱们这趟,是对是错?”
陈大眼愣了愣,独眼眨了眨:“头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知道,干了这趟,我儿子能吃上饱饭,我娘能抓药。我陈大眼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趟要是错了,到了阎王那儿,我认罚。但不能让家里人饿死,这也是天理。”
天理。刘忠咀嚼着这两个字。什么是天理?忠于朝廷是天理,让家人活下去是不是天理?守护海疆是天理,支援抗金将士是不是天理?
他想不明白。也许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想不明白。
八、惊涛骇浪
船行三日,进入深海。风浪大起来,船颠簸得厉害。刘忠是水师老兵,早已习惯,但这次心里总不踏实。右眼皮一直跳,跳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起雾了。大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刘忠下令降半帆,慢行。两条船用灯笼和哨音保持联系,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是水师的暗号。
“头儿,有情况。”值夜的孙小四突然压低声音。
刘忠走到船头,侧耳倾听。雾中有桨声,不是一条船,是很多条,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海盗?”陈大眼拔出刀。
刘忠示意噤声。他趴在船舷边,仔细听。桨声很整齐,不是海盗那种乱糟糟的划法,倒像是……水师。
“发信号,问对方身份。”刘忠下令。
孙小四吹响海螺,三长两短。对方没有回应,桨声更快了,越来越近。
“准备迎敌!”刘忠拔刀出鞘,刀刃在雾中闪着寒光。
兄弟们各就各位,弓上弦,刀出鞘。但雾太大,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只听见桨声哗啦哗啦,从四面八方传来。
突然,一个声音穿透大雾:“前面船只听着!我们是登州水师巡海船队!立刻落帆停船,接受检查!”
刘忠浑身一震。这声音他认识,是登州水师参将周奎的副将,李参戎。
“是李参戎!”陈大眼也听出来了,脸色煞白。
王把总那条船传来哨音,急促而短,意思是:怎么办?
刘忠脑子飞速转动。两条破船,二十四人,对方至少五六条船,上百人。打,是死路一条。跑,雾大,也许能跑掉,但一旦被发现身份,就是灭门之罪。
“头儿,打不打?”陈大眼问,独眼里全是血丝。
刘忠还没回答,雾中突然射来一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桅杆上。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箭如飞蝗。
“隐蔽!”刘忠大喊。
但已经晚了。孙小四惨叫一声,胸口中箭,倒在甲板上。血在雾中喷出来,热腾腾的。
“小四!”陈大眼扑过去。
“别管我!隐蔽!”刘忠挥刀挡开几支箭,冲到船舷边,对着雾中大喊:“李参戎!我是刘忠!登州水师把总刘忠!别放箭!有话好说!”
箭停了。雾中沉默片刻,李参戎的声音再次响起:“刘忠?你在此作甚?”
“奉王把总之命,巡海训练!”
“训练?”李参戎冷笑,“刘忠,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两条船,深夜至此,雾中疾行,是训练?立刻落帆,否则格杀勿论!”
刘忠回头看了一眼。王把总那条船已开始转向,想借雾逃跑。但雾在散,月光透出来,能看见五六条战船的轮廓,呈半圆形包围过来。
“头儿,怎么办?”兄弟们围过来,个个脸色惨白。他们不怕死,怕的是这种死法——不是战死沙场,而是以逃兵、走私犯的身份死。
刘忠握紧刀柄。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刀在,旗在,人就在。”可现在,刀在手里,旗在桅杆上,人呢?这二十四个兄弟,家里都有老有小。打,必死无疑。降,也是死,还要连累家人。
“刘忠!”李参戎的声音更近了,“我数三声,再不落帆,乱箭射死!一!”
刘忠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