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是朝堂算计的人心险恶。
“陛下准了?”萧琰淡淡问道。
“陛下年幼,朝政尽归司马睿决断,已然准奏。传旨钦差已然启程,不日便会抵达宛岩城,擒拿将军回京。”沈砚声音愈发低沉,满心愤懑与不甘,“将军舍命守边陲、护万民,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如今却落得谋逆罪名,何其不公!”
萧琰默然片刻,抬手轻轻按压眉心,心底无波澜,无怨怼,只剩一片沉静的荒芜。
公道?
乱世之中,朝堂之内,从来无公道可言。
他少年征战,血染征袍,守得中原安宁,护得王朝安稳。萧氏满门忠烈,尽数殉国,最后仅剩他一人苟活于世,依旧死守边陲,践行诺言。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污名加身、构陷问罪的结局。
可那又如何?
他守宛岩,从来不是为了朝堂封赏,不是为了高官爵位,只为当年先帝托孤的一纸一诺,只为天下苍生的安稳太平。
功名荣辱,从来皆是浮云。
“随他吧。”萧琰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圣旨也好,罪责也罢,皆是身后虚名。眼下大敌当前,满城百姓安危为重,其余诸事,不足为虑。”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风雨依旧呼啸,天地依旧昏暗。“明日敌军攻城,你带两百精锐,死守东门。东门城墙最矮,最易被攻破,务必坚守,不可懈怠。”
“属下遵命!”沈砚郑重领命。
“其余各门,分兵驻守,老弱士卒守城摇旗造势,壮我军威,精锐尽数埋伏城墙内侧,待敌军登城,近身搏杀。”萧琰语速沉稳,快速排布防御阵型,“城中青壮百姓编成后备队,负责运送滚木擂石、救治伤员、传递军情,各司其职,统一调度。”
“是!”
一夜无话,灯火通明的书房之中,萧琰彻夜未眠。他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战局,测算敌军攻城路线、攻防时差、兵力损耗,将每一处破绽、每一处险地尽数补齐,将守城之法细细排布,面面俱到。
天光微亮之时,窗外风雨骤停。
连绵七日的冷雨,终于停歇。
天际破开一线微薄晨光,穿透厚重黑云,洒落人间,照亮了被雨水冲刷一新的宛岩城,也照亮了城外荒原之上,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蛮夷联军。
黑旗遍野,铁骑列阵,刀甲森森,寒气逼人。四万西漠大军压境而来,层层叠叠,将整座宛岩城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荒原之上,风声肃杀,旌旗猎猎,大战一触即发。
城中百姓尽数登上城头,青壮执械、老弱助威,无人退缩,无人慌乱。历经一夜沉淀,所有人心中只剩坚定,唯有死守家园、不负将军、不负本心。
萧琰一身青衫,依旧未披战甲,腰间仅悬一枚墨玉珏,孤身立在北城楼最高处,直面数万敌军,身姿挺拔,面无惧色。
城下敌军阵前,一名身披重甲、腰悬弯刀的魁梧男子策马而出,目光桀骜凶狠,抬头望向城头的萧琰,高声喊话,声音粗犷震野:“城上可是萧琰?”
此人正是西漠左贤王。
萧琰垂眸望去,淡淡应声:“正是。”
左贤王哈哈大笑,笑声狂妄不屑,满是嘲讽:“萧琰,本王听闻你是大胤少年名将,勇武过人,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你城中仅三千残兵、数万老弱,无粮无援、无甲无兵,困守孤城,已是必死之局!”
“本王念你也是当世英雄,不忍见你葬身孤城、污名而死。今日开城投降,归顺我西漠,本王可保你高官厚禄、一世荣华,也可饶满城百姓性命,免遭屠戮!”
威逼利诱,字字直白,句句戳中绝境要害。
城头之上,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琰身上,静待他的抉择。
萧琰立于高楼之上,俯瞰数万敌兵,神色清冷,眼底无半分动摇。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腰间墨玉珏,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响彻两军阵前:“我萧琰此生,生于大胤,长于中原,食大胤水土,受先帝厚恩。”
“一诺守一城,一生护苍生。”
“吾身可死,吾命可弃,唯独家国不可负,诺言不可违。”
短短数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左贤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戾气暴涨,沉声冷喝:“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寻死,本王便成全你!今日踏平宛岩,屠尽满城,让你和你的虚妄诺言,尽数化为尘土!”
话音落下,他扬手厉声下令:“全军攻城!破城者,赏!屠城无赦!”
刹那间,号角震天,战鼓轰鸣。
数万西漠铁骑应声而动,马蹄踏碎荒原冻土,烟尘滚滚,黑压压朝着宛岩城墙冲杀而来。云梯、撞车、投石机尽数推进,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孤城。
“守城!”萧琰沉声厉喝,一声令下,响彻全城。
滚木擂石轰然落下,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攻城敌军倾泻而去。金属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