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诸位可知,宛岩城不破,西漠蛮夷便无法踏入中原半步。”
他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穿透风雨,稳稳落入每个人耳中:“你们皆是从中原战乱、朝堂纷争中逃生的百姓,深知战火无情、生灵涂炭。今日我们若弃城逃生,看似保全自身,实则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他日蛮夷铁骑南下,屠戮州县,焚烧家园,无数中原老幼,皆会因我们今日的退缩而死。”
“我守宛岩,从来不是守一座孤城,是守中原万里河山,守天下黎民苍生。”
老者怔怔望着他,浑浊的眼眸渐渐泛起泪光,手中的木棍微微颤抖,无言以对。
周遭百姓纷纷垂首,无人再言语。连日的恐惧、绝望、怨怼,在这一番赤诚之言中,渐渐消散,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几分坚定。
有人低声呢喃:“原来……将军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是万千世人的活路。”
萧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温声说道:“我知诸位惶恐,知诸位疾苦。无粮,我与众人同食粗糠野菜;无药,我与众人共熬寒疫病痛;敌军来犯,我萧琰第一个提刀上阵,以身挡锋,至死不退。”
“此生一诺,护一城周全。我既许下,便以性命相践,绝不辜负任何人。”
话音落下,他对着满城百姓,深深躬身一礼,姿态坦荡,赤诚磊落。
风雨萧瑟,青衫孤立,那一躬,不是示弱,不是妥协,是一位将军对苍生的敬畏,是一份诺言对世人的担当。
片刻寂静之后,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我信将军!我愿死守宛岩!”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呐喊接连响起,此起彼伏,愈来愈盛。压抑多日的绝望尽数消散,绝境之中的血性与赤诚被彻底点燃。
“死守宛岩!追随将军!”
“生死与共,不负一诺!”
呐喊声穿透漫天风雨,响彻整座宛岩城,震散了暮色的暗沉,冲破了绝境的阴霾。原本动荡不安的人心,此刻尽数凝聚,众志成城,坚不可摧。
萧琰直起身,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百姓,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淡暖意。乱世浮沉,人心易碎,可赤诚终能抵万难,坚守终可得同心。
夜幕彻底降临,风雨依旧未歇。
萧琰回到城楼书房。狭小简陋的房间内,灯火微弱,一盏油灯摇曳闪烁,光影晃动,映得四壁斑驳。墙上悬挂着一幅陈旧的舆图,是西漠边境与宛岩全境的地形图,边角磨损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批注,皆是他三年来巡查边境、研判敌情留下的痕迹。
桌案之上,无珍馐美酒,无精致器物,仅有半碟粗硬的麦饼、一碗清冷白水,以及堆叠整齐的军情文书、户籍名册。
这便是他驻守宛岩三年的全部日常。无锦衣玉食,无高官厚禄,唯有无尽的坚守、劳碌与孤寂。
沈砚再度入内,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封蜡的密信,躬身呈上:“将军,城外暗哨传回密报,西漠三部联军已然整合完毕,共计四万兵力,明日雨停,便会全军压境,兵临城下。”
四万大军。
对阵三千残兵。
兵力悬殊,十倍不止,是毫无悬念的死局。
萧琰抬手接过密信,指尖拆开蜡封,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迹,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惊惧。三年边陲征战,大小战事百余场,他早已习惯直面绝境,看淡生死胜负。
“可知敌军统帅何人?行军布阵如何?粮草补给路径何在?”萧琰沉声问询,条理清晰,已然开始连夜谋划御敌之策。
“统帅是西漠左贤王,骁勇善战,生性残暴,擅长速战突袭。敌军粮草补给从黑风谷运送,谷道狭窄,是其唯一软肋,却有重兵把守,难以突袭截断。”沈砚沉声禀报,字字详尽。
萧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目光落在舆图的黑风谷位置,眸光沉沉,思绪飞速运转。黑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敌军重兵驻守,确实难以强攻。可四万大军长途奔袭,粮草消耗极大,补给线便是其命脉所在。
若能断其粮草,敌军不攻自溃。
可眼下城中兵力匮乏,守军仅够守城防御,根本无力分兵突袭谷道,截断补给。
死局,依旧是无解的死局。
“还有一事。”沈砚犹豫片刻,终究开口禀报,“属下暗中收到中原密报,朝堂之上,司马睿已然上奏陛下,言将军拥兵自重,盘踞边陲,刻意阻断西漠议和,挑衅蛮夷,致使边境战乱不休,请陛下下旨追责,削去将军所有官职爵位,押送回京问罪。”
闻言,萧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无半分愤怒。
他早已料到。
权臣当道的朝堂,从来容不下赤诚忠勇之人。他驻守边陲,手握残兵,独占一方疆域,不结党、不攀附,不肯沦为司马睿的爪牙,便注定要被构陷打压,污名缠身。
乱世忠臣,向来最是难做。守土有责,却无朝堂撑腰;一心报国,却遭权贵构陷。身前是蛮夷铁骑的生死危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