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唠叨,但一直很支持我的选择。我当年辞职写作,他们也没反对,就说‘你想清楚就行’。”
“哎呀,文学需要加工嘛。您可以适当……艺术化一下。比如,您父亲是不是曾经希望您子承父业,当工程师?您是不是曾经跟家里闹过矛盾?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我爸是希望我学理工科,觉得稳定。但我喜欢文科,他也没拦着,就说‘喜欢就学,但要想清楚后果’。我们没闹过矛盾,就是……正常讨论。”
“那太可惜了。”苏晴的声音里透着遗憾,“这样吧,您再想想,看能不能挖掘出一些更有张力的细节。第二件事,社里下半年有个重点项目,是‘当代中国家庭口述史’系列,想请您参与,写您家族的故事。稿酬从优,但时间紧,要求三个月内交稿,十五万字左右。您有兴趣吗?”
“三个月?十五万字?”我皱眉,“苏老师,我现在这本书还没写完,下个月我爱人有音乐会,我得全程陪着。父亲身体也不太好……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您考虑考虑嘛。这可是个好机会,社里很重视这个项目,到时候会有全国巡回宣传,央视可能还会做专题。对您的知名度提升很有帮助。”
“我……考虑考虑吧。但我得先跟家人商量。”
“行,那我等您消息。最晚这周五给我答复,好吗?”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心里那团乱麻又多了几根线。三个月十五万字,意味着每天要写近两千字,还要保证质量。这意味着我可能没时间陪若宁去练琴,没时间接送夏天,没时间陪父亲去医院。可这又确实是个好机会——我写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这本书如果能成,也许能打开局面。
可代价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点开,是高中同学群。班长在组织毕业十五周年聚会,时间定在七月。群里很热闹,当年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
“张伟:必须去!十五年没见了!”
“李娜:我带我家娃去,三岁了,让大家看看!”
“王强:我在深圳,回不去啊,大家多发照片!”
“刘芳:林深呢?大作家来不来?@林深”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毕业十五年,有人当了老板,有人出了国,有人离了婚,有人生了二胎。我呢?三十六岁,自由撰稿人,不出名,钱不多,有家,有贷款,有担忧,有希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最后我回:“看情况,尽量去。恭喜大家。”
关了微信,重新面对文档。可思绪已经飞了。编辑的要求,同学聚会,父亲的胸闷,若宁的背疼,夏天的迪士尼梦想,三个月的交稿期限……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决定先不写了。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支烟——这个坏习惯越来越频繁了。看着窗外的车流,想着这操蛋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悦。
“哥!在干嘛?”
“写稿。不,没写,在抽烟。怎么了?”
“抽烟?你不是戒了吗?”
“又抽了。有事说事。”
“哦。哥,我们幼儿园要办六一活动,需要家长表演节目。我们班缺个爸爸,你来呗?很简单,就演棵大树,站在那儿不动就行。”
“悦悦,我三十六了,演大树?”
“哎呀,就是道具嘛!你站那儿,孩子们围着你唱歌跳舞。多温馨!来嘛来嘛,夏天也想让你来。”
“夏天说的?”
“嗯!她说‘我想让爸爸演大树,因为爸爸像大树一样高’。”
我心里一软。演大树……站在一群三四岁的孩子中间,当背景板。听起来很傻,但如果是夏天希望的……
“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三点。你来吗?来吗来吗?”
“来。但我得提前走,四点要去接夏天。”
“没问题!你三点到,演完就走,不耽误!谢谢哥!你最好了!”
挂了电话,我笑了。演大树。三十六岁,演大树。生活真是……什么都能发生。
回到书桌前,决定不跟自己较劲了。打开文档,随便写,写什么是什么。
“六月的早晨,我在阳台上抽烟,想着生活这团乱麻。编辑催稿,同学聚会,父亲胸闷,妻子背疼,女儿要演大树。而我,三十六岁,站在人生的中途,往前看是迷雾,往后看是来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个尴尬的逗号。
可逗号也要继续。因为句子还没完,故事还要写。因为若宁还在练琴,夏天还在长大,父母还在变老。因为日子,它不管你准没准备好,都会一天天翻过去。
那就翻吧。翻一页,是一天。写一行,是一步。演大树,就演大树。至少,夏天会笑。至少,若宁会说‘你真傻’。至少,父母会说‘注意身体’。至少,我还活着,还能抽烟,还能写字,还能在六月的早晨,对着电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