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位置空了。2022年,五个人,母亲也不在了。2023年,四个人,姐姐走了。2024年,三个人,若宁和妹妹都走了。2025年春节,两个人,我和夏天。我们没拍照。夏天说:“爸爸,我们不拍了吧。人太少了。”
我当时说:“好。”
现在想想,应该拍的。至少还有两个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不,还有一个。我。
我放下相框,拿起旁边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沙子,彩色的沙子,分层装着的。这是林悦做的“彩虹沙瓶”,是她幼儿园手工作业。她做了七个,给家里每人一个。她说:“这是海滩的沙子,我染了颜色。每个人选一个颜色,代表自己。”
父亲选了蓝色(天空),母亲选了粉色(温暖),姐姐选了紫色(神秘),我选了灰色(中性?),若宁选了绿色(生命),夏天选了黄色(阳光),林悦自己选了红色(热情)。
她把沙子装进小瓶,一层一层的,像彩虹。然后贴上标签,写上名字。
现在,我手里这个是我的,灰色那层在最下面,上面依次是黄色、绿色、紫色、粉色、蓝色、红色。像一座小小的、倒置的彩虹塔。
林悦当时说:“哥,你的灰色在最下面,因为你总是在下面托着我们所有人。”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总是那个最稳定的人。我们都依赖你。”
我当时觉得她夸张。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我一直试图稳定,试图记录,试图维持这个家不要散。但我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沙子还在瓶子里,颜色依然鲜艳。但做瓶子的人,不在了。选颜色的人,不在了。这个“家”,不在了。
只有沙子还在。只有颜色还在。只有记忆还在。
和这个握着小瓶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
记忆切片三:2020年7月5日,晚上8:40,回家路上
车开进市区,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车流如织。夏天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
“爸爸,那个灯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是红灯,要停车。”
“那个呢?蓝色的?”
“那是店铺的招牌。”
“那个呢?彩色的?”
“那是……彩虹灯。”我随口说。
“哇!彩虹!”夏天兴奋地拍窗,“小姑,你看!彩虹!”
林悦凑过来看:“真的是彩虹诶!夏天,你看,像不像你的画?”
“像!但我的更好看!”
“当然,我们夏天画的最好看。”
若宁回头笑:“夏天,你以后可以开个彩虹灯展览,把全世界的灯都变成彩虹色。”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你相信。”
夏天认真点头:“我相信。我要让全世界都有彩虹。”
姐姐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从积极心理学角度,有梦想的孩子更幸福。”
母亲笑着摇头:“你们别把孩子宠坏了。”
父亲看着后视镜,眼神温柔:“宠不坏。我们夏天是好孩子。”
那一刻,车内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慵懒的、满足的气氛。像一杯刚好的热茶,温度正好,味道正好,一切都正好。
我握着夏天的小手,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不,不是停。是循环。让这一天循环播放,永远不要进入下一天。永远不要有离别,不要有疾病,不要有意外,不要有死亡。就让这一天,这个平凡的海滩日,这个回家的夜晚,永远继续下去。
但时间不会停。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你是否准备好。它把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夺走,最后留下你一个人,站在时间的废墟里,回头看,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永恒的瞬间,早已被甩在身后,再也回不去了。
车停了。到家了。
父亲熄火,母亲开门,姐姐下车,林悦抱夏天,若宁拿东西,我锁车。
我们鱼贯而入,回到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温暖的家。夏天在打哈欠,林悦在说饿了,母亲说煮面条,父亲说好,姐姐说简单点,若宁说我来帮忙。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忙碌的、嘈杂的、活生生的画面。然后,我举起相机,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因为光线暗,我手抖。但依然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那是回家的样子。那是“我们还在”的样子。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样子。
手记片段,晚上7:20
我放下笔。纸上的太阳还在笑,雨滴还在下。旁边,我写了很多字,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尽量记下来。
因为我知道,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扭曲。总有一天,我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