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是我虚构的。总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母亲哼歌时喜欢摇头晃脑,姐姐思考时会咬笔头,妹妹兴奋时会跺脚,若宁拉琴时会闭上眼睛,夏天画画时会咬嘴唇。
所以我要记下来。用文字,用图像,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把他们都固定下来。像做标本一样,把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固定在纸上,固定在硬盘里,固定在我的记忆里。
即使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
即使记住比遗忘更痛苦。
我也要记。
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璀璨的,冰冷的,遥远的。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光,黄色的,白色的,温暖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
那些窗户后面,是一个个还在运转的家。一个个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的家。一个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家。
就像从前的我们。
我拉上窗帘,把那些灯光隔在外面。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
“第三章:记忆的标本”
“我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把活生生的记忆,制成不会腐烂的标本。”
“我把2020年7月5日这一天,从我的生命里切割出来,浸泡在文字的福尔马林里,然后细细解剖。每一道阳光,每一阵海风,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笑容,我都想保存下来。即使它们已经死了,即使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即使那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家已经死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是唯一的见证人。是唯一的,还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海风的咸味、夏天的笑声、妹妹的跑调歌声、姐姐的专业分析、妻子的温柔目光、父母的低声交谈的人。”
“如果我忘了,那天就真的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所以我要记。用疼痛记,用眼泪记,用这个还在呼吸但早已死去的身体记。”
“我要把那个海滩日,那个回家的夜晚,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家,那个完整的我们——制成标本,存放在这个叫做《孤独的自己》的玻璃柜里。”
“然后,在每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打开柜子,看着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完美的、脆弱的世界。”
“然后告诉自己:看,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你真的被那样爱过。你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家。”
“即使现在,你只有你自己了。”
“即使现在,你孤独得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漠里的石子。”
“但那些爱,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存在过的瞬间,是真的。”
“而你的孤独,是那些‘真’的,唯一还活着的证据。”
我停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颤抖。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冰冷的、但滚烫的字。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是我刚才在看的海滩日视频,不小心又点开了。是林悦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的:
“看!这是我爸!世界上最帅的老头!”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宠溺:“悦悦,别拍了。”
然后是母亲的笑声,姐姐的白眼,若宁的温柔,夏天的鬼脸,我的沉默。
视频在播放。4分37秒。完整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看着定格的蓝色天空,看着那些还在笑着的、还在活着的脸。
听着那些还在响着的、还在说着的话。
然后,我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是压抑的呜咽,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野兽一样的,从喉咙深处、从胸腔深处、从骨髓深处发出的,破碎的、绝望的、再也无法忍受的哭声。
我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浸湿了手臂,浸湿了纸张,浸湿了键盘。
我哭着,喊着他们的名字:
“爸……”
“妈……”
“姐……”
“悦悦……”
“若宁……”
“夏天……”
没有人回答。
只有视频在循环播放。只有林悦的声音在说:“看!这是我哥!世界上最……最会拍照的作家!”
只有夏天的笑声在说:“小姑最吵!”
只有若宁的温柔在说:“你总是在记录我们。”
只有姐姐的专业在说:“从心理学角度……”
只有父母的低语在说:“年轻真好。”“都年轻过。”
然后,视频结束了。又重新开始。
“看!这是我爸!世界上最帅的老头!”
“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