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宁在画画,抬起头,对着镜头温柔地笑。
“这是我侄女!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宝贝!”夏天冲过来,对着镜头做鬼脸:“小姑最吵!”
“你说谁吵!”林悦去挠她痒,夏天笑着跑开,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天空,湛蓝的,没有一丝云。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时长4分37秒。
我盯着定格的蓝色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下重播。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第四遍时,我按下了暂停。停在林悦说“这是我哥”的那一刻。画面上的我,三十六岁,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茂密,正在专心调相机。阳光在我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我微微皱着眉,表情认真。
那是四年前的我。
那个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我。
那个不知道一年后父亲会倒下,两年后母亲会枯萎,三年后姐姐会坠落,四年后妹妹会流血,妻子会消瘦,女儿会……不。
不要想。
我关掉视频。打开照片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48张,我停住了。
那是若宁拍的。她趁我不注意,用我的相机拍了我。我坐在沙滩上,背对着镜头,看着海。夏天趴在我背上,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上。我们都在看海,看很远的地方。
照片的右下角,有若宁写的字,后来她加上的:
“我的两个宝贝,在看同一个方向。”
我的眼睛又开始模糊。我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
若宁,我们现在在看不同的方向了。你在哪里?夏天在哪里?你们都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我的心跳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有规律地响着。
记忆切片二:2020年7月5日,傍晚6:20,海滩停车场
旅行结束了。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每个人都晒黑了一点,身上沾着沙子,疲惫但满足。
父亲在检查车门,母亲在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齐了。”
夏天已经睡着了,趴在我肩上,呼吸均匀。林悦在帮若宁收画具,姐姐在叠沙滩巾。
“今天开心吗?”我问肩上的夏天。她没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肯定开心。”林悦说,她脸上还有防晒霜没抹匀的白印子,“在车上一直说还要来。”
“明年再来。”父亲说,发动了车子。
“每年都来。”母亲接话,“变成传统。”
“我同意。”姐姐说。
“我也同意。”若宁说。
“我最同意!”林悦举手。
大家都笑了。夏天被笑声吵醒,揉着眼睛:“到家了吗?”
“快了。”我说,“继续睡吧。”
她靠回我肩上,又睡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沿海公路。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夏天的呼吸声。林悦在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找朋友”。若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海。姐姐在翻一本心理学杂志。父母在前排,低声说着什么。
我抱着夏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满足感。
那一刻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了——在这个移动的、温暖的、小小的空间里,和我爱的人们在一起,去往同一个方向。
我错了。
方向会分岔。车子会到站。人会下车。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里,不知道开往哪里。
手记片段,下午4:30
我在纸上继续画。在笑脸太阳旁边,画了一朵云。然后在云下面,画雨滴。一滴,两滴,三滴。很多滴。
林悦教孩子们画雨时说:“下雨不是天空在哭,是天空在给花草洗澡。”
那我的雨呢?我在给什么洗澡?
记忆?伤口?还是这具已经空了的躯壳?
我不知道。
我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书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书房。十五步,二十步,循环往复。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做着无意义的重复动作。
最后,我停在书架前。书架上大部分是书,但也有一些杂物——相框,小摆件,夏天捏的橡皮泥作品,林悦做的折纸,若宁画的小卡片,姐姐送的心理学书籍,父母留下的老照片。
我拿起一个相框。是全家福,2020年春节拍的。七个人,挤在沙发前,对着镜头笑。父亲坐在中间,母亲在他旁边。姐姐站在父亲身后,我和若宁站在母亲身后。林悦蹲在最前面,夏天坐在她腿上。每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喜庆,热闹。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毫无保留。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张七人齐全的全家福。
后来的全家福,人越来越少。2021年春节,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