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工,王硕又给他分派了清理兽栏粪池的活。那粪池在后山西侧,离溶昕的木屋不远。他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把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运到指定的地方倒掉。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云衍!云衍!”
是沈清辞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兽栏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不是内门弟子的那种料子,是外门的粗布。但她穿什么都一样,还是那样,歪着衣领,袖口挽着,头发用木簪别着,几缕散下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朝他挥了挥。
“你过来一下。”
云衍把粪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沈清辞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本书,都是旧的,边角都卷了,有些封面都磨没了。
“我听说你在看书,”她说,“这几本是我以前在外门的时候读的。不是什么珍贵的,就是些基础的经脉啊药理啊什么的。你看完了还我就行。”
云衍看着那几本书,又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沈清辞笑了笑。“顾长老跟我说的。”
云衍愣了一下。顾渊明?那个老棺材板?他跟沈清辞提起他?
“你跟顾长老很熟?”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算熟。但他以前教我娘读过书。我娘也是外门的。死了好多年了。我每次去藏经阁,他都会跟我说两句话。”她顿了顿,“他前两天跟我说,‘有个杂役弟子在看书,你有多余的,给他带几本。’我就给你带了。”
云衍把那几本书收进怀里。“多谢。”他顿了顿,“你被罚来外门,多久了?”
沈清辞想了想。“快十天了。师父说让我在外门待满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回去。”她叹了口气,“一个月啊。我连饭都吃不饱。外门的伙食,真是……”
云衍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一个人被雨淋了,不跑不躲,就那么站着,等雨停。
“你要是不嫌弃,”云衍说,“我那儿有块饼。”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礼貌地弯弯嘴角,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请我吃饼?”她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有。你留着吃。”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是什么书?我看你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看。”
云衍的手按住了怀里的《毒经残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溶月留下的书,关于先天之脉,关于毒攻毒。这些东西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她走了。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兽栏门口。风从远处吹过来,带来牲口棚里那股熟悉的腥臊味。他低下头,继续推他的粪车。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书。沈清辞带来的那几本书,虽然是基础的,但有些内容他从来没接触过。一本讲经络的,比他看过的《经络图考》更浅,但更实用,教你怎么在人身上找到那些穴位,怎么按,怎么揉,怎么判断穴位是不是堵了。一本讲药理的,教你怎么识别常见的草药,怎么炮制,怎么保存。还有一本讲气血运行的,讲得很简单,但每一章后面都附了几道思考题,像学堂里用的课本。
他把那些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为止。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去藏经阁问顾渊明。顾渊明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略,有时候只说一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
第七天夜里,他去藏经阁还那几本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打算走。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藏经阁外面的台阶上。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怎么在这儿。”云衍在她旁边坐下。
沈清辞没有看他。“等顾长老。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顿了顿,“你呢。”
“还书。”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藏经阁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沈清辞。”云衍说。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辞侧过脸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溶昕那种亮,是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玉。
“帮你什么?借你几本书?那不算帮。那是顾长老让我做的。”她想了想,“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云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你是吗?”
云衍想了想。“不知道。”
沈清辞笑了。她转过头,继续看月亮。“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