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伸出手。顾渊明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上,按了很久。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按上去的时候,云衍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那几个指尖渗进来,顺着皮肉往下走,走到骨头缝里。那股热流不猛,很慢,像温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漫。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在跳,是更深的地方——是那些淤塞了十六年的经脉,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顾渊明松开手。“还行。没烂透。”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都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经脉”。
“拿回去看。”顾渊明说。
云衍翻开第一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和正文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他看了几行,是关于经脉走向的基础知识——哪些经脉在什么位置,哪条连哪条,哪条堵了会影响哪里。这些东西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从来没认真学过。
“看完再还。”顾渊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自己的书。
云衍把册子收进怀里。“多谢。”
顾渊明没有抬头。
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顾渊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那手,别泡艾草了。没用。”
云衍停住。
“后山有种草,叫‘通脉藤’,叶子是三角形的,开小白花。找回来,煮水泡。一天两次。”顾渊明翻了一页书,“比艾草管用。”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老人。“为什么帮我。”
顾渊明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帮你。是看看,你这颗种子,能长成什么样。”
云衍没有说话。他走出藏经阁。
外面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旧册子。封面上那两个字——“经脉”——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几行。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但他看进去了。
种子。能长成什么样。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书。那本册子不厚,但字小,内容又多,一页要看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翻回去再看一遍。看不懂的字,他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跳过去之后又觉得不甘心,再翻回来,再看一遍。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看完了第一遍。合上册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经脉有多少条,哪几条是主干,哪几条是分支,哪条堵了会影响哪条。这些东西以前是模糊的,现在清楚了一点,像一幅被擦了又擦的地图,虽然还是看不清全貌,但至少知道哪条路通向哪。
第四天,他去后山找通脉藤。那东西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叶子是三角形的,开小白花。他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几株,连根挖了,带回来煮水泡手。水是褐色的,有一股苦涩的气味。泡进去的时候,左手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他咬着牙,泡了两刻钟。把手拿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痒。
他等着那阵痒过去,然后握了握拳。能握紧。虽然还是僵的,但比昨天好。他又泡了一次。第二天,又泡了一次。
第五天,他的左手能拿东西了。
第六天,他去了黑市。不是去找薛二娘,是去找谢昕。
他在那条通往黑市的小路上等了半个时辰,才看见谢昕从林子里钻出来。那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看见云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这儿等我?”
云衍点头。“有件事想问你。”
谢昕靠在树上,把布袋放在脚边。“问。”
“藏经阁那个顾长老,你知道多少。”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猫在打量一只陌生的老鼠。“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让我去藏经阁。”
谢昕没有说话。他盯着云衍看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顾渊明,”他说,“在青云宗待了一百四十七年。藏经阁守阁长老,对外宣称筑基后期。”他顿了顿,“但有人说,他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谢昕嚼着饼,想了想。“四十年前,青云宗被三个元婴期的散修围攻。宗门大长老闭关不出,内门几个长老被打得抬不起头。眼看山门就要破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三个散修忽然跑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宗门对外说是大长老出关退了敌,但有人看见,那天晚上,顾渊明从藏经阁里走出来,站在山门前,站了一夜。”
他顿了顿。“第二天早上,他回藏经阁,继续看他的书。谁也没提这件事。”
云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