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的人,朕不杀。”李渊说,“朕要的是活的。”
“死的朕也要,死的在中牟苇子里躺着,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替人死的。”
“这个也是。”
郑六的老娘是傍晚来的。
七十多了,走不动道,让一个丫头扶着,从荥阳城里一路走到城外的麦场上。
郑六跪在车边上,看见他娘,先把头低下去了。
老太太走到跟前,没哭,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摸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什么?”
“炒面。”老太太说,“路上饿了,拿水冲。”
“娘……”
“听人家的话。”老太太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爹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死了也没人给立碑。”
“你活着回来。”
郑六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半天,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让丫头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去几十步,自己站住了,回头冲着车那边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让人扶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把郑六的绳子解了。
绳子解开的时候,郑六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胳膊垂着,抬不起来。
郑六跪在土道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小人家里有老娘。”
“在哪儿?”
“在荥阳城里。”
李渊看了郑文楷一眼。
“郑文楷。”
“老朽在。”
“他老娘今日起住你家正院。”
“一天三顿饭,有一顿不到,朕回来问你。”
郑文楷伏在地上:“老朽……老朽记下了。”
“还有。”
李渊走回车边上,扶着车辕上了车。
“把你家这二十年的账,从武德年间起,全抬出来,抬到城外。”
“裴行俭带人点。”
“点完了朕走。”
郑文楷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太上皇,郑氏的账……”
“你家管事偷支八百贯,你说账上平不了。”李渊说,“那朕替你查查,看看平没平。”
账抬出来之前,郑家的后堂里关着门议了两个时辰。
议的是一件事:账给不给。
不给,三万骑就在城外。给,二十年的账摊在麦场上,谁也不知道会点出什么来。
二房的那位拍着桌子说,烧。
郑文楷问了一句:“烧了,太上皇问起来,你说什么?”
“就说前年走了水。”
“那前年走水,烧的是哪一间,哪一天,县里的火防有没有记。”郑文楷说,“人家手里有册子,一查就穿。”
三房的提了另一个法子:抬一半,留一半。
“留哪一半?”
“武德年间的留下,贞观以后的抬出去。”
郑文楷摇头。
“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武德年间的在哪儿。”
议到最后,谁也没有法子。
郑文楷站起来,推开门,让人套车。
“全抬!”
“大哥!”
“咱们今日要是留一张纸,”郑文楷说,“明日他点的就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郑家的账从城里往外抬了两个时辰。
大车小车一共四十一车。
最老的一本是武德二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裴行俭带着八个识字的,坐在城外的麦场上,从申时点到二更。
点出来三件事。
第一件,贞观五年四月,郑府账上确有一笔八百贯的支出,写的是“修祠”。
第二件,郑氏在荥阳、管城、中牟三地有庄子十一处,庄客两千三百人,在册的四百一十人。
第三件,账上有一笔年年都有的开销,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一直到去年。
那一笔的名目写着四个字。
京中打点。
郑文楷是让人请到麦场上来的。
二更天,麦场上点着十几堆火,四十一车账摊了半个场子,八个识字的坐在火边上翻。
郑文楷站在车前头,腿一直在抖。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账上,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名目写的是京中打点。”
“打点谁。”
郑文楷伏在地上,脑门贴着麦场的土。
“老朽实在不知道啊!”
“你家的账,你不知道?”
“这一笔从老朽父亲那一辈起就有。”郑文楷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交代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