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是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末尾按着一个手印。
“陛下!这是一张认罪状!”
裴行俭把那卷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脸色很怪。
“念。”
“郑府管事郑六,谨以死状上太上皇。”
“去年四月,某擅自以府中名目,于汜水石氏箭坊购箭三千。”
“去年五月,某受人钱财,私募庄客七百,往中牟闸口。”
“此事自始至终,某一人所为,家主不知,族中不知。”
“某罪当万死,不敢求生。”
“惟乞太上皇念郑氏四百年门户,罪止某一人。”
裴行俭念完了,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把道两边的麦子吹得哗哗响。
三个站着的人里头,年纪最大那个走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老朽郑文楷,荥阳郑氏大房。”
“这个人是我家的管事,姓郑,行六,二十年前买进来的,随我家的姓。”
“前日族中查出此事,昨夜已将他绑了。”
“认罪状是他自己写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今日献与太上皇,听凭处置。”
李渊从车上下来了。
走到那个跪着的人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人四十来岁,脸刮得干干净净,衣裳也是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反剪着手跪在土道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
“小人郑六。”
“箭是你买的?”
“是小人买的。”
“人是你募的?”
“是小人募的。”
“谁给你的钱?”
郑六抬起头,看着李渊。
“小人从府里的账上支的。”
“府里的账,管事支得了八百贯?”
“小人偷支的。”
“偷支八百贯,账上怎么平的?”
郑六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小人做了假账。”
“假账在哪儿?”
“小人烧了。”
李渊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那三个站着的人看。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这个管事,二十年前买进来的。”
“是。”
“买进来的时候多大?”
郑文楷愣了一下。
“二十上下。”
“那他如今四十。”李渊说,“在你家干了二十年,管着府里的账,支得动八百贯。”
“还敢往中牟闸口送七百个人。”
“你家管事都这样?”
郑文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老朽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李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家这四百年,就这么治下来的?”
郑文楷伏下去了,跪在了土道上。
三个站着的人跪了两个,还剩一个站着,站了一息,也跪了。
李渊走回到郑六跟前。
“你写的这张状子,写得好。”
郑六伏在地上,没应。
“朕看了一辈子奏章,这一张写得最干净。”李渊说,“什么人知道,什么人不知道,一笔一笔划得清清楚楚。”
“从汜水买箭,到中牟募人,中间一个人名都没有。”
“钱从哪儿来的也没有。”
“写状子的人是谁?”
郑六的身子僵住了。
“是小人自己写的。”
“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
“念几年书能写成这样?”李渊说,“你这张状子,分段分得齐整,用的是公文的格式。”
“写状子那个人,手上有功夫。”
道上一片死寂。
李渊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郑文楷。”
“老朽在。”
“你们家这是要拿这一颗脑袋,换四百年门户。”
郑文楷伏在地上,身子抖起来了。
“太上皇明鉴……”
“朕不要。”
三个字落下来,跪在地上那一片人全愣住了。
郑六抬起头。
李渊低头看着他。
“你死了,账就断了。”
“这张状子一按手印,你就成了唯一知道的那个人。”
“你一死,知道的人就没了。”
“郑家四百年门户保住了。”
“朕也就只能带着一张纸回去。”
李渊转过身,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把他松绑。”
薛万均愣了一下:“松绑?”
“松绑,上车,看好了!”
“陛下,这个人认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