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二千石上下。”
“送长安多少。”
“一半。”
“那一半,送到长安哪儿?”
“送内侍省的仓。”
“内侍省要那么多麦子做什么。”
周安把头磕在地上。
“小人不敢问。”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他。
“周安。”
“小人在。”
“朕不杀你。”
周安整个人一松,往前趴倒了。
“你还当你的监。”李渊说,“明年这个时候,麦子照送,账照报。”
“小人、小人遵旨。”
“再加一样。”
“太上皇吩咐。”
“从今年起,这庄上的丁册,抄一份,往洛州都督府送一份。”
周安愣住了。
“太上皇,这庄子不归洛州管……”
“从今年起归。”
裴行俭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内侍省那边要是不认……”
“那就让他们来跟朕说。”李渊说,“朕就在这条道上,往东走,不难找。”
五月初五,长安。
老曹从潼关进的关中。
一条船,四个老头,从茅津顺着河往西逆水走不动,船就扔在陕州,四个人换了脚力,从陕州走陆路,走了六天。
到潼关的时候让守关的兵拦住了。
“哪儿来的?”
“龙门来的。”老曹说,“小人是摆渡的。”
“摆渡的跑潼关来做什么?”
老曹从怀里把那块玉掏出来,举着。
守关的校尉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那块玉色不新鲜,可玉上的纹样他认得。
“你哪儿来的这个?”
“太上皇给的。”
校尉愣了半天,让人备了马车,把这四个老头一路送进了长安。
进长安是五月初五午时。
老曹不敢进宫门。
老曹在承天门外头的大街上站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全是汗。
后来还是让人领进去的。
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案后头。
老曹跪在殿中间,把那块玉和那张纸一块儿举过头顶,举完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内侍把那张纸捧上去。
纸是叠好的,外头四个字。
门下省,查。
李世民把那张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冯七的供: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李世民把纸放在案上,抬起头。
“你叫什么?”
“小、小人姓曹。”
“太上皇让你带什么话?”
老曹趴在地上,想了半天,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
“太上皇说……太上皇说,朕上船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上船了。”
“是。”老曹说,“小人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划到南岸,太上皇就下船了。”
“他说这一趟差事,小人办完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给了你什么?”
老曹把那块玉又举高了一点。
“给了这个。”
“说是渡资。”
“渡资。”
“太上皇说,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小人划了十五天。”老曹的声音抖得厉害,“按六文一趟算。”
李世民站起来了。
李世民走下御座,走到老曹跟前,弯下腰,把那块玉从他手里拿起来。
玉旧了,边上磕掉一块,磕口磨得发圆。
这块玉,李世民认得。
武德元年他父亲进长安那年,这块玉挂在他父亲腰上。
“这个,你收着。”
李世民把玉放回老曹手里。
“陛下!小人不敢!”
“他给你的,你收着。”李世民说,“回去以后,船别扔在陕州,让人给你拉回来。”
老曹抱着玉趴在地上,哭了。
李世民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站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殿角出来:“臣在。”
“这张纸,拿给魏征。”
“陛下,这是太上皇送来的,上头没有落款……”
“他不落款,是他不想让这张纸变成太上皇的东西。”李世民说,“他想让它变成一张字据。”
“字据给谁用?”
李世民看着案上那张纸。
“给谁用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