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薛万均和裴行俭在庄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裴老弟。”
“将军。”
“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薛万均蹲在门槛上,拿刀鞘在地上划拉,“那十一个人,拿弓射的是陛下的船。”
“是。”
“他们家里人今日哭成那样,陛下还退人家麦子。”
“是。”
“要是搁太原,这十一户早砍了。”
裴行俭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
“将军,太原那十一个,是自己要动手。”
“这十一个呢?”
“这十一个是让人借走的。”裴行俭说,“牒上写的是修闸,饭是庄上管的,弓是人家给的。”
“他们到死都未必知道船上坐的是谁。”
薛万均拿刀鞘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那陛下要杀的是谁。”
“是发牒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长安。”
“在长安。”
薛万均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俺这把刀,够不够长。”
那天夜里,李渊坐在庄监的院子里,坐到三更。
裴行俭把那张牒存根摊在案上。
案上点着两盏灯。
“陛下。”
“念。”
“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
“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内侍省的印,印是真的。”
李渊伸手,把那张牒拿过来。
纸是官纸,格式一点不差,字写得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末尾那一行署名,署的是发牒的人。
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李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陛下认得?”
“认得。”
李渊把牒放下了。
“武德元年朕进长安,他牵的马。”
“武德七年朕去仁智宫,他跟着。”
“九年六月初四,海池上,朕坐在船里头,他在岸上站着。”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没敢接话。
“这个人如今在哪儿?”
“臣派人问过庄上。”裴行俭说,“周安说,这位内给事……”
“说。”
“贞观三年就死了。”
院子里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贞观三年。”
“是。”裴行俭说,“庄上每年要往内侍省报账,报账的时候要写明是跟谁对的账。”
“周安说,贞观三年冬天报账,内侍省那边换了人,说马内给事秋天上病故了。”
“死了三年。”李渊说。
“是。”
“死了三年的人,去年五月十九发了一道牒。”
“牒上的印是真的。”裴行俭说,“字也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
正月那封信,写在门下省的纸上,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去年五月那道牒,署的是死了三年的内侍的名字,盖的是真印。
“又是描的。”
裴行俭低下头去。
“陛下,描字的人,手很熟。”
“熟。”李渊说,“熟到敢用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用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跳出来说,这牒不是我发的。”
李渊把那张牒推到案边上。
“收起来。”
“陛下,这一张,是不是也抄一份送长安。”
李渊想了一会儿。
“不送。”
“为什么?”
“冯七那份,朕送了。”李渊说,“那一份送过去,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东西。”
“这一份不送。”
“这一份是朕自己的账。”
周安是第二天早上处置的。
人跪在院子当中,身上那件青布圆领袍换了一件旧的,头发梳过,脸也洗了。
“周安。”
“小人在。”
“去年七月,一百八十九个人回来,少了十一个,你报的是逃亡。”
“是。”
“你信他们逃了吗?”
周安趴在地上,半天没应。
“小人……小人不信。”
“那你为什么报逃亡?”
“牒是内侍省发的。”周安说,“人是内侍省的人领走的。”
“小人要是报死了,就得问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问下去,问的就是内侍省。”
“小人一个庄监,问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当了九年监,这庄上一年收多少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