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脆了。
李渊坐回藤椅上,把卷宗抱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一页是中牟县令的呈报,去年七月十八写的。
闸口两岸的苇子,前一日让人割过,割出来七条道,道口朝着水面。
第二页是尸首的清单。
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都是壮年男子,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过所,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上。
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有的茧。
李渊的手指头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裴行俭。”
“臣在。”
“庄客拉弓拉成这样,要拉几年。”
“回陛下,三年起。”裴行俭说,“一天不落,三年。”
“庄子上的人,一年到头要下地。”
“是。”
“下地的人,三年天天拉弓。”李渊说,“谁管他们的饭。”
裴行俭答不上来。
薛万均站在旁边,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个也不认得,只好盯着陛下的手指头看。
手指头走得很慢,走两行停一下,停的时候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印。
第三页是箭。
从船上、从水里、从死人的身上,一共起出来三百二十七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三棱的,箭羽用的是雕翎。
三百二十七支箭,一支一支量过,长短分毫不差。
“雕翎。”李渊说。
“陛下?”裴行俭凑过来。
“民间的箭,用鹅翎、用鸭翎。”李渊说,“雕翎的箭,是军器。”
“这一条,去年八月就写在上头了。”
往下翻。
第四页写的是箭头。三棱箭头的样式,和河东、河南两道的三个作坊对上了。三个作坊,两个在洛阳,一个在汜水。
第五页,查的是作坊。
那两家洛阳的作坊,前年秋天都报了歇业。
汜水那一家没歇业,账上记着,去年四月卖出去三千支箭,买家写的是“郑府”。
李渊的手指头停在“郑府”两个字上。
第六页,查的是郑府。
郑府在荥阳。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世代姻亲。
第七页,是七百个人。
中牟闸两岸,当日用的人,前后有七百。七百人从哪儿来,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三条路。
一条是从荥阳的庄子上出的人。
一条是从汴州的几家粮行出的人。
最后一条,是从洛阳北边的一个皇庄出的人。
皇庄。
李渊的手停住了。
“裴行俭。”
“臣在。”
“洛阳北边那个皇庄,是哪一年置的?”
裴行俭想了想:“武德五年,是陛下……是太上皇您自己下的敕。”
“管事的是谁?”
“皇庄的监,是内侍省派的。”
李渊没说话,往下翻。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一页一页看下去,查的是那个皇庄的监,查的是内侍省往洛阳派人的名册,查的是去年四月到七月从长安往洛阳去的所有公文。
看到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的后半截是空的。
纸上写了一半,写到“去年五月十九,内侍省遣人至洛阳皇庄,所持符牒编号……”
就断了。
后头是空白。
再往后,第十四页,第十五页,一直到最后,全是空白的纸。
一个字都没有。
李渊把那摞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翻完了,合上,抱在膝盖上。
渡口上没人说话。
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飞到对岸那片苇子里,不见了。
“中使。”
“臣在。”
“卷宗到第十三页就断了。”
“是。”
“为什么断?”
中使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去。
“陛下说了,太上皇要是问为什么断,臣就答一句话。”
“哪一句?”
“陛下说:朕查到这儿,往下就不是臣子的事了。”
渡口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李渊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那摞卷宗上,搭了很久。
“往下不是臣子的事。”
李渊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那是谁的事?”
中使不敢答。
颉利在旁边站着,听得一头雾水,凑到裴行俭耳朵边上问。
“什么意思?”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皇庄,是武德年间置的。”
“武德年间,长安是太上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