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那儿,查的就是太上皇自己家的人。”
颉利愣了半天,咂了咂嘴。
“你们中原人……”
“别说了!”
四月廿八,卯时,茅津渡。
三万骑渡河,渡了三天。
三十七条船,马一次渡二十匹,人一次渡六十个,船从北岸划到南岸,再划回来。
马不肯上船。
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个东西,蹄子一踩到船板,船一晃,马就尥蹶子。头一天上午,光是赶马上船就耗了两个时辰。
后来是颉利想出来的法子:拿布把马的眼睛蒙上,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一个人在后头推屁股。
蒙上眼就老实了。
“你们中原的船,马不认。”颉利一边蒙布一边嘟囔,“马不认,人也不认。”
船工不够,突厥兵自己上手划,划得歪歪扭扭,第一天翻了一条船,淹死两匹马。
第二天,陕州又调来十九条船和四十个船工。
李渊是第三天过的河。
过河以前,他让薛万均去河上,把那条跟了十五天的船叫过来。
老曹的船从下游划上来,靠在渡口的滩边上。
四个老船工跳下船,跪在滩上。
李渊从藤椅上下来,走到船边上。
“老曹。”
“小人在!”
“你这条船,能过河吗。”
老曹愣了一下:“回太上皇,能过。这河面宽,可水慢,小人划了一辈子,这一段熟。”
“那就划。”
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
老曹跪在滩上,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头站在船边上,一只手扶着船帮。
“太上皇……要上船?”
“上。”
“上了船……”老曹的嗓子抖了,“上了船,往哪儿划?”
李渊伸手,往南岸一指。
“往那边。”
老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岸是陕州,不是关中。
往西三百里才是潼关,潼关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才是长安。
“太上皇……”
“陛下让你划到朕上船为止。”李渊说,“朕今日上你的船。”
“你这一趟差事,办完了。”
老曹趴在滩上,脑袋抵着沙子,半天没抬起来。
后来薛万均扶着李渊上了船。
船不大,李渊坐在船舱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四个老船工一个把舵,三个划桨,船离了岸,往南走。
河心的水不急,船走得稳。
走到一半,李渊回头往北岸看了一眼。
北岸的滩上,三万骑排着队等船,人和马黑压压一片,从渡口一直排到山脚底下。
再往北,是中条山。
山那边是河东,是晋州,是汾州,是太原。
李渊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了。
“老曹。”
“小人在。”
“你孙子多大了?”
“九岁。”
“念书没有?”
“念不起。”老曹说,“家里就这条船。”
李渊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巴掌心那么大,样子很旧,边上磕掉了一块,磕口都磨圆了,跟常年在手里盘着似的。
“拿着。”
老曹不敢接。
“小人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李渊说,“这是渡资。”
“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你划了十五天。”
“照你的价,渡一趟六文,十五天,你算算该多少。”
老曹跪在船板上,把那块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走到河心那一段,老曹忽然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小人有一句话,憋了十五天。”
“说。”
“这十五天,小人每天夜里都想一件事。”老曹说,“陛下让小人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小人想,要是太上皇一辈子不上船,小人是不是就得在这河上划一辈子。”
李渊坐在舱口,笑了一下。
“那你今日放心了。”
“小人不放心。”
“怎么。”
老曹把桨往水里一压,船头正了正。
“小人这一趟回去,陛下问起来,小人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太上皇上了船,可船是往南划的。”老曹说,“小人怕说完这句,陛下要砍小人。”
李渊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看了一眼。
“你不说,朕也会让人告诉他。”
“那小人……”
“他不砍你。”李渊说,“他要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