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法子?”
“拆开,重接。”
屋里伺候的两个内侍,听见这一句,脸都白了。
“怎么拆?”
“拿手。”孙思邈说,“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得把它掰开,掰开了重新对上。”
“对上以后呢?”
“夹上板,绑死,一百天不许动。”
“疼吗?”
孙思邈看着他。
“疼!”
“比甄太医那一回还疼。”
“甄太医那一回是接,这一回是先掰断,再接。”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门外头站着武珝。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一句话也没说。
“真人。”
“嗯。”
“今夜就拆。”
孙思邈点了点头,回身开药箱,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到最后,拿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搁在榻边上。
“这个,是太上皇让捎的。”
李承乾看着那个布包。
“皇爷爷……知道了?”
“四月初二那天夜里知道的。”孙思邈说,“诏使从长安来,跟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孙思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他问贫道,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贫道说十天里血还没长死。”
“他说,你去长安。”
李承乾伸手,把那个布包拿过来,解开。
里头是一根枣木杖。
杖身磨得发亮,那是弘文馆教习点名用了十几年的一根,三月廿四那夜掉在他榻前的地上,第二天让人收起来了。
可这一根不是那一根。
这一根的杖头上包着一圈皮子,皮子是新的,从马鞍上割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磨出来的毛边,缝线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跟蜈蚣爬似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承乾拿着那张纸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门槛外头,武珝把手里那碗药端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真人。”
“嗯。”
“拆吧。”
那天夜里东宫正殿的灯亮到四更天。
李承乾嘴里咬着一块布,两个内侍一边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孙思邈两只手一较劲。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
比在少陵原上那一声更闷。
李承乾咬着那块布,从头到尾一声没出,人昏过去两回,第二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腿重新夹上了板,绑得死死的。
李承乾第二回醒过来,头一句话问的不是腿。
“那根杖呢?”
武珝把杖递过去。
李承乾伸手接了,攥着杖身攥了一会儿,把杖横放在榻里侧,靠着自己躺的地方。
“放这儿。”
“殿下,一百天不能下地。”
“孤知道。”
“那您放它在手边做什么?”
李承乾把脸转过去,脸朝着墙。
“放着。”
孙思邈坐在门槛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抬头看见武珝还站在那儿。
“姑娘。”
“真人。”
“一百天。”孙思邈说,“一百天里,这条腿不许沾地,你替贫道看着。”
“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看住。”
武珝没答这一句,转身进屋去了。
四月初九夜里,立政殿。
长孙皇后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白日里去了一趟东宫,站在门外,没进去。屋里那一声她听见了,听完了就没往里走。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她坐在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小衣裳,针在布上扎着,一个时辰没动过。
“二郎。”
“嗯。”
“承乾那条腿,孙真人怎么说。”
“一百天不许沾地。”
“一百天以后呢?”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了,没答。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搁在膝盖上。
“二郎,我不问朝上的事。”
“嗯。”
“我就问一句。”她说,“三月廿五那天,二十四道本上殿的时候,你在御座上坐着。”
“坐着。”
“承乾那两个月,替他皇爷爷挡了二十三道。”
“朕知道。”
“他挡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