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们来的?”
“太上皇。”
“太上皇的条子呢?”
“在裴公那儿。”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笔和纸,在膝盖上铺开。
“叔玠,你说,我记。”
“记什么?”
“从正月头一回找你的那个贩绢的记起。”魏征说,“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谁引他进的门。”
“一句一句说。”
王珪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坐直了。
“那个人姓冯。”
魏征的笔停了一下。
“行几?”
“行七。”王珪说,“他自己说的,叫他冯七就行。”
“左手。”魏征说,“他那只左手,你看见了没有。”
王珪愣住了。
“小指头。”王珪说,“少半截。”
魏征把笔搁下了。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太原来的那道牒,展开,推到王珪面前。
王珪低头看。
牒上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下头一行是保人的名字。
门下省令史,张敬。
王珪的手按在那张纸上,压得指尖发白。
“张敬。”
“认得?”
“认得。”王珪说,“我在门下省四年,这个人给我抄过公文。”
“抄了几年?”
“三年。”
魏征把牒收回来,重新叠好。
“叔玠,我再问你一句。”
“问。”
“这个人抄了你三年公文。”魏征说,“他认得你的字吗。”
屋里那几个孩子念完了一句,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王珪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认得。”
孙思邈是四月初八到的长安。
这一路走得不好走。
出闻喜往西,过绛州、蒲州,蒲津那道浮桥拆了,二十个突厥骑兵在渡口跟守桥的兵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老道自己走到桥头,把大安宫的牌子举起来,喊了一嗓子。
“有人要死了!你们拦不拦!”
守桥的校尉看了那牌子半天,让人抬了六块桥板出来,搭了一条窄道,只许人走,不许马过。
二十个突厥骑兵留在东岸,老道牵着骡子,一个人过的河。
从闻喜到长安五百多里,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走了五天,骡子瘦了一圈,老道也瘦了。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关了。
守门的看见二十个辫发的骑兵,刀都抽出来了,老道从骡子上下来,把大安宫的旧牌子往人眼前一晃。
“贫道孙思邈,进宫看病。”
东宫是当夜掌灯以后到的。
李承乾躺在榻上,腿架在凳子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人往起撑了半截。
“真人?!”
孙思邈进门,药箱往地上一放,先没说话,走到榻边上,弯腰去解那条腿上的布。
“真人,这是……”
“别动!”
布一层一层解开了。
脚腕子上的肿消了一半,皮底下是青紫的,青紫往两边散,散到脚背和小腿。
孙思邈一只手托着脚跟,一只手在脚踝两边按。
按到外侧那一处,李承乾的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孙思邈把手收回来,坐在榻边上的小凳子上,沉着脸不说话。
“真人,能好吗?”
“正骨的是谁?”
“甄太医。”
“他正得对。”孙思邈说,“搁在十天里,正成这样算好手。”
“可是。”
“可是断面不齐,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压了十五天了,长歪了一点。”
李承乾躺在那儿,看着房梁。
“歪了会怎么样?”
“往后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沉。”孙思邈说,“走得快了,肩膀会往左边斜。”
“阴天下雨的时候,疼。”
“还有呢?”
“还有就是,”孙思邈说,“过个十年二十年,这只脚会比那只脚短那么一点点。”
“短多少?”
“三五分。”
李承乾在心里过了一下。
三五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上朝的时候站在丹墀底下,六百个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真人,有法子没有?”
孙思邈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一捋。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