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个县,有过这麽一位,姓周,名有粮的,老人家。」
满棚的流民,先是静,而後,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地起来了。
苏秦转过身,大步往县衙走。
夜风扑在脸上,他的脸,冷得像铁。
三日。
帐上还剩三日。
可他知道,从今夜这个名字起—
一日,都不能再等了。
当夜,二堂。
烛火通明。
苏秦召齐了冯县丞、白老主簿、何典史。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开漕仓。」
二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白老主簿手里的帐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威霍地擡起头。
——
冯县丞袖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终於,抽了出来。
「大人!」
冯县丞的声音,头一回,又急又厉:「万万不可!!」
安丰县有两座仓。
常平仓,是县里的,空了。
漕仓,不是县里的。
漕仓里那三千石粮,是本府今秋的漕粮,半月前解到安丰,封存待运—仓门上贴的是漕运司的封条,七日之後,漕船到埠,起运京师。
那是天子脚下的口粮。
那是北疆边军的军粮。
《大周律·漕律》,写得明明白白:
擅动漕粮者一斩。
不问缘由,不听申辩,监守自盗与擅自动用,同罪。
斩。
「大人!」
冯县丞站起身,团团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荡然无存:「下官知道大人是为了城外那六千张嘴!下官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漕粮是什麽?漕粮是国本!」
「今日安丰开得,明日别县就开得;今年为灾民开得,明年就有人为「灾民「开得一大人可知道,天下多少贪官污吏,做梦都在等一个「为民开仓「的由头?!」
「漕律之所以是死律,一个「斩「字不留缝,就是因为—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章程护的不是粮!」
「章程护的是天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二堂里,烛火摇曳。
苏秦坐在案後,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
因为他听得出来—
冯县丞这番话,不是推诿,不是自保。
是真话。
是一个在章程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官,真真切切信着的道理。
而且,这道理—
对。
苏秦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理是对的。
两边的理,都是对的。
六千条命,是理。
漕律国本,也是理。
这才是这道考题,真正的题眼。
「冯县丞。」
苏秦缓缓开口:「你的话,句句是真的,本官一个字都不驳。」
「本官只问你三个数。」
「第一。漕船,几日後到?」
「————七日。」
「第二。城外的粮,撑几日?」
冯县丞的嘴唇,动了动。
「————三日。」
「第三。」
苏秦站起身,声音不高:「三日断炊,到七日船来,中间那四日」」
「六千个饿透了的人,守着一座贴了封条、存着三千石粮的仓—
「」
「冯县丞,你在衙门里三十年。」
「你告诉本官,那四日里,会发生什麽。」
冯县丞张着嘴。
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
是太知道了。
饥民抢仓。抢仓即是造反。造反就要调兵。兵一到——
那就不是饿死多少人的事了。
那是安丰县,阖县糜烂。
「到那时候。」
苏秦一字一字:「漕粮,照样保不住。」
「章程,照样破了—是被乱民破的。」
「人,死得更多。」
「县丞,你护的天下,本官也护。」
「可天下不是章程垒起来的。」
「天下是人垒起来的。」
「人没了——
」
「章程给谁看?」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冯县丞立在烛影里,面色变了几变,忽然,一撩官袍,朝着苏秦,深深一揖:「大人!下官最後一谏!」
「大人若执意要开这道手令,须得县丞、主簿联署,方合规制。
下官————下官便是舍了这颗头,陪大人联这个署!可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