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念一道催命符:「六千口,粥再稀,一日也须耗粮四十石。」
「常平仓一百九十石,今日劝借入官的杂粮六十石,合二百五十石。」
「撑」
「六日。」
「这还是水情不再恶化、流民不再增加的算法。」
「若後头两日再进两千人一」
「四日。」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四日到六日。
四日之後,粥棚断炊。
断炊之後,六千饿到极处的人,和一座存着粮的城会发生什麽,满堂为官为吏的,谁心里都有数。
「劝分。」
苏秦站起身:「明日一早,请阖城富户、米行东家,县衙赴会。」
「本官亲自开这个口。」
冯县丞在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言语。
第二日,晌午,县衙花厅。
阖城有头脸的,来了十七家。
为首的,正是李员外李茂财。五短身材,一身细绸,脸上的笑堆得像庙里的弥勒。
苏秦把水情、人数、存粮,当众摊开,而後拱手一揖:「诸位都是本县的体面人。
桑梓有难,本官不白要一凡借粮入官者,本官立借据,盖县印,秋後新粮下来,官府照数归还,另,县志之上,为诸位立「义助「一笔,传之後人。」
话音落地,满厅静了片刻。
李员外头一个开腔,未语先叹,叹得一波三折:「大人的心,是菩萨心呐。」
「可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这个「首富「,是外头人瞎传的虚名!」
「今年春上,小人给几个铺子进货,把现钱押了个精光。
庄子里那点粮,是留着给佃户下季的种子粮,动了它,明年满县的地都得抛荒,那才是大祸啊大人!」
「小人有心无力,有心无力————」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按完,报数:「小人,认捐二十石。」
「聊表寸心!」
有他这个「首富「打了样,後头十六家,一家比一家会哭。
三十石的,十五石的,十石的。
一场劝分,合计劝出来—
二百三十石。
李员外临走,还特意折回来,拉着苏秦的手,亲亲热热:「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等灾年,最要紧的,是稳。」
「稳,字当头。」
「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秦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用铨衡之眼,静静地看了三息。
观其言:句句在理。
察其行:车队昨夜又出城一趟。
量其心:这个人不是怕露富。
他是在等。
等官粮耗尽,等米价再翻三倍,等灾民卖田、卖屋、卖儿女等一个灾年,把他乡下的庄子,再翻一倍大。
苏秦不动声色,拱手送客:「员外说的是。
「6
「稳,字当头。」
第三日。
粥,稀了。
新到的流民,又是九百口。
帐上的存粮,重新一算——撑不到五日了,只剩三日。
傍晚,粥棚出了事。
一个老人,死了。
赵家湾的,姓周,六十七岁。
他不是饿死在断粮之後。
他是把自己那份粥,连着两日,偷偷倒给了孙子一他自己的碗,舀满了,端到没人的墙根,再倒进孙子碗里,倒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老人蹲在墙根,就那麽蹲着蹲着,歪了下去,没再起来。
苏秦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僵了。
怀里还搂着那只空碗。
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孙子跪在旁边,已经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乾嚎。
满棚的流民,围着,鸦雀无声。
白老主薄跟在苏秦身後,捧着流民名册,声音发涩,低低地问:「大人————」
「死者————入册麽?」
苏秦站在老人的屍身前,站了很久。
而後,他伸出手:「笔来。」
「本官自己写。」
他接过册子,就着最後的天光,翻到赵家湾那一页,寻到那个名字,在名字後头,一笔一笔,写下: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於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於无粮。】
【死於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写完最後一个字,苏秦合上册子,交还主簿。
「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满棚的人,却都听见了:「灾平之後,县里给他立碑。」
「碑上就刻方才那几行。」
「让安丰县往後的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