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空的。
直到午後,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极轻的,一声。
而後,落笔,从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道题,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麽样的人都有。
有人被这道题逼到墙角。
也有人,等这道题,等得望眼欲穿。
……
日头,升到了半空。
苏秦没有动笔。
他把笔搁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块乾粮,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从考篮里,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几片,投进碗里。
热水是没有的。号舍里只有考前领的一罐凉水。
凉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麽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王老爹焙茶的手艺,火候差着点。
可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亲手从山上采的。
采茶的时候,老人心里想的,是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想的是——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苏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砚台底下,那半个露出来的「苏」字上。
歪歪的笔画。
一笔一笔,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把这道题,重新在心里,摆正了。
官者,何为。
官民,孰本。
这道题,他不打算答给元度衡。
不答给朝廷。
不答给那位「搁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给自己。
答之前,他把两笔帐,当着自己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是修行的帐。
立道之题,以答为种。
这八个字,别人听着是考制,他听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来,大寒立的是「规」,名道守的是「实」,铨衡量的是「真」——他这一身的道基,从头到脚,是拿「心口如一」四个字,一层一层夯起来的。
心镜笺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这个东西,立给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种是假的,阵里生出来的考验,就是一场假戏。
假戏演完,纵然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阵,骗过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从此记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种子,都在根子里,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觉。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为一场取中,给自己的根,埋一条歪脉。
这笔帐,怎麽算,都是血亏。
假道,不能立。
第二笔,是来路的帐。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贫苦里。
死的时候,无人知晓,无人送葬。他记得最後那点意识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来,这一辈子,有谁记得他。
重生,睁开眼,还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个窝头,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粗粝,剌嗓子。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蝗灾那一年。
满县的官仓在扯皮,满县的乡民在啃树皮。是他豁出命去换的功德,是满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来的口粮,把彼此,从死人堆的边上,拖了回来。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云。
云不下雨的时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搀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谱。晒谱那一日,老人说,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人这一辈子做过什麽,村里人心里有数。
老人到死,谱上自己那一行,不许添一个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气,替他扛了那道十死无生的关。扛完了,天下无人知晓——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个名字,从「一根线」里,捞了出来。
而後,是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热茶。
独篙爷,一条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吴头,六万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断後换了八百条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丰乐县,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个绝食待死的寡妇。
一笔,一笔。
这就是他的来路。
苏秦睁开眼。
他忽然发现,这道题,对满场数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对他——
根本不是选择题。
别人是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