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掂量着往哪边走。
他的路,从蝗灾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条。
他不是「选择」民本。
他的命,是民给的。
他的名,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两个字,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让他写「代天牧民」?
那这一路上,所有搀过他、他搀过的人——
全部作废。
苏秦提起笔。
至於前程——
他把参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帐——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帐。】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帐,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帐,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於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帐,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
【学生在乡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学生所见之民,不是水。】
【学生所见之民,是地。】
【是春种秋收、生生不息、驮着整个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时,有人修着沟渠,有人在蝗虫起时开仓,有人在大水来时上堤。】
【学生曾亲历蝗灾。彼时满县饥馑,县中一位大人开了仓。学生至今记得开仓那一日,万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粮。】
【民哭的是——原来上头,真的有人看着我们。】
【故学生以为:官民之间,不是牧与羊,不是堤与水。】
【是「受寄」与「所寄」。】
【民将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时,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学生所解之「官者何为」。】
写到这里,苏秦搁笔,换气。
号舍窄小,天光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纸面上。
他看见,心镜笺的纸背,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层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衬在字底下。
他没有停,蘸墨,续写。
【第三笔帐,算「民之本,谁在记」。】
【学生赴考,自青云府北来,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学生记下九人。】
【一为哑妇,於官道长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万,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茶婆婆」。】
【一为独臂船工,摆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独篙爷」。】
【一为老驿卒,自购笔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万里。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之人,无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无人知其名。】
【余六人,不缕述。】
【学生记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县之志——】
【九人者,无一人在志。】
【县志记官之政绩,记科第,记祥瑞,记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