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声。
是另一些声音。
左邻,四十六号,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像一个人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考生开始踱步。三尺宽的号舍,两步一个来回,踱得又急又乱,鞋底磨着地面,沙,沙,沙。
更远处,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浓了,还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颗心。
隔着两间,传来「嗤啦」一声。
撕纸。
有人落了笔,写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时,又是一声撕响。
再一声。
苏秦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听着满巷的动静,心里,把这满场的帐,替他们算了一遍。
这满场数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笔帐。
朝廷,想听什麽?
这笔帐,不难算。
本朝三百年,是个什麽走向,读书人心里都有数。
名权收归於上。
寒序分迁於野。
皇纲独运,乾坤一手。
三百年来,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册里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读过国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摆着。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赖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这一路写下去,四平八稳,颂圣得体,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错。
而「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书上写烂了的老话。
浅浅地写,是陈词滥调,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写——
官从民出,民重於官,官当为民而制君命之偏——
这每往深处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里,就离「离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这麽写,不过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权重现、参本留中、上头那位「搁着看着」的年月。
如今这道题的後头,连着「以答为种」的大阵,连着第二场,连着取中之後吏部的铨选存档——
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你的官身,走一辈子。
满场的聪明人,都算明白了这笔帐。
所以满场,落不下笔。
写真心话的,怕前程。
写安全话的——
怕那张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空言无实,考验不生。
朝廷把两条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麽,拿真心换前程之险。
要麽,拿假话赌笺上之形。
苏秦听着满巷的踱步声、磨墨声、撕纸声,忽然觉得,这一场考试,还没写一个字——
就已经考完一半了。
题未答。
人,已经分好了类。
……
日头,慢慢升高。
号巷的动静里,苏秦渐渐听出了几种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踱了一个时辰的步,终於坐下了。
坐下之後,落笔极快,笔走如飞,一气嗬成——沙沙沙沙,中间没有一次停顿。
写得这样快、这样顺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来的。
是背出来的。
早在入闱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稳的程文,此刻誊上去,一字不改。
苏秦听着那流畅的笔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笔声的主人,赌的是自己的「熟」能骗过笺的「真」。
三日之後,阵会告诉他答案。
左邻四十六号,是另一种。
那位考生,半晌没有动静。
而後,苏秦听见他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什麽。
凝神细听——
念的是家书。
「……父字:吾儿见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无碍……卖田之资,尚够汝三年之用……吾儿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来。田没了,家还在……」
一遍。
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
而後,是磨墨声。
再而後——落笔。
那笔声,起初抖,写着写着,稳了。
一笔一笔,越写越沉。
苏秦不知道他写的是什麽道。
可他听得出,那一笔一笔里——
是真的。
更远处,斜对巷,还有一种人。
那间号舍的考生,从题牌过後,就没有出过一点声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叹气。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