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了朱砂,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一篇极美的青词。
那青词洋洋洒洒,写尽了这一方水土的苦难,写尽了百姓张着乾裂嘴唇的挣扎,字字泣血,句句通天。
他写完,将那青词在高坛上焚化。
青烟直上九霄,没入了云层之中。
百姓将信将疑地围在坛下,看着那修士一身素袍,眼也不动一动。
第三天,天上飘来了云。
第五天,云越来越厚。
第七天,那片苍翠的、久违的雨幕,终於,落了下来。
雨下了三天三夜。
土地饱饮甘露,庄稼活了,井里有水了。
百姓欣喜若狂,连连叩谢上天。
可当他们要去叩谢那写青词的修士时,那修士早已收拾东西,飘然离去了。
那修士临行前,只说了一句话。
「百姓饮的是天的水。」
「谢,要谢天。」
经世学派的那位,是和百姓一起,留下来的。
他没有登什麽坛,也没有写什麽青词。
他卷起袖子,挽起裤腿,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就直接走进了那片龟裂的土地里。
他先做的事,是观水脉。
他在那片苍茫的旱地上走了七天七夜,吃睡都在地里。
他用一根极朴素的桃木杖,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地下的水脉走向。
第八天,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前停了下来。
他指着那山坳道,挖。
百姓将信将疑地,跟着他挖。
挖到三丈,露出了湿土。
挖到五丈,渗出了水星。
挖到七丈,一股清冽的、被山石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泉,轰然喷涌而出。
那一刻,百姓哭了。
可这修士的本事,还不止於此。
他在那山泉的源头,布下了一座极精巧的小阵。
那阵叫做「引水脉」。
布完了,他指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旱地道,从今往後,这条水脉,会自己往那边流,浇灌方圆三百里的田。
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这还不算完。
他又从囊中取出几粒种子。
那是他用毕生本事培育出来的耐旱良种。
他亲手种进了田里,又教百姓如何耕种。
最後,他从背上的箩筐里,请出了几头偃甲。
那偃甲,是用桃木和铜铁,按着古法炼出来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几头偃甲便活了过来,自己开始帮百姓搬石头,修水坝,开沟渠。
他在这片土地上,整整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後,他离开时,这片曾经一望无际的旱地,已经变成了阡陌纵横、稻浪滚滚的沃土。
百姓夹道相送,哭着,跪着,要给他立长生牌位。
他笑了笑,摆摆手。
「立什麽牌位。」
他道:
「你们记得,这水,是大家一起挖出来的。这田,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
「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唯我学派的那位,是最後动的手。
他冷眼旁观了那两位。
他不屑於借天力,也不屑於挽袖子。
他自始至终,都坐在那片旱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盘膝,闭目,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百姓不解,问他在做什麽。
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等。
等百姓的求生之念,自己,来找他。
百姓更不解。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片旱地上,每一个张着乾裂嘴唇的人,每一只渴得直转圈的牲口,那一股一股的、对水的渴求、对活下去的执念....
都像是被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源源不断地,朝那盘膝的修士身上汇了过去。
那修士的身上,开始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越积越厚。
直到第七天的午时,那金光,盛极。
那修士骤然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朝着脚下那片龟裂的土地,重重地,一指。
只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大,却像是天地间最不可违逆的,一道律法。
下一刻,那片龟裂的土地之下,地脉轰然崩裂。
一根足有数十丈高的水柱,挟着开天辟地般的气势,冲天而起。
百姓得救了。
可百姓望着那修士的眼神,却不再是望着同类。
他们望着他的眼神里,是又敬,又怕。
那修士看了百姓一眼,淡淡道,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归我。
我说有水,便有水。
我说无水,便无水。
「我,即是这片土地的,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