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其隐秘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株花是谁送来的。
苏秦。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在锦囊里写下「斩尘三生花「的时候,赌的就是这味灵材会落到某个「讲信用「的人手里,然後被赠送给他。
而苏秦,不仅讲信用,还讲得极其乾脆。
第一个赠送。
不带半分犹豫。
蔡云极其清楚,苏秦这一手,不只是还人情。
那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一定也算到了「率先赠送、建立互信、引导良性循环「这一层。
他用一株斩尘三生花,把「信任「这颗种子,种进了这个空间。
而蔡云,本该回应这份信任的。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收下斩尘三生花,然後把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也赠送出去,延续这条良性的链条。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皆大欢喜。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他「执棋者「身份的选择。
但是。
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去管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这株斩尘三生花上。
因为对蔡云来说,这株花,从来就不是什麽「利益交换「的筹码。
它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能够真正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托在了掌心。
花瓣上那层水波般的光泽,在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荡漾着。
那缕缠绕在根茎上的、灰白色的「斩断之雾」,极其缓慢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蔡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正在他的体内,极其缓慢地苏醒。
它在寻找。
寻找那根,把他和本体连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线。
蔡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有一道极其隐秘的、连接着某个遥远存在的丝线。
那根线,从他被塑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他的真灵上。
本体通过这根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听着他的耳朵听到的一切。
本体通过这根线,随时可以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
而现在。
斩尘三生花的药力,找到了那根线。
蔡云极其平静地,在心底,做出了一个他酝酿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决定。
他没有去想这个决定有多悲壮。
也没有去想,这一身惊才绝艳的天赋、这「贵不可言「的命格,会随着这个决定,化为乌有。
他只是觉得。
累了。
做了这麽久的风筝,飞了这麽高,看了这麽多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也该,自己,落一次地了。
哪怕这一次落地,是粉身碎骨。
「我蔡云。」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遥远的本体,说了一句。
「这一回。」
「不奉陪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催动了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
朝着识海深处那根线,斩了下去。
就在那股药力即将触及丝线的刹那。
蔡云的储物戒最深处。
那个他从七等宝箱里开出、藏得严严实实、从未让任何人看过的小巧器物。
极其微弱地,极其隐蔽地……
颤动了一下。
.......
.....
三级院,薪火殿。
这里没有一级院外舍那种发霉的潮气,也没有逼仄的、连转身都嫌挤的窄屋。
殿内极其空旷,地面由整块的玄玉铺就,光可监人。
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身上嵌着拳头大小的聚灵珠,珠光流转,将整座大殿里的灵气浓度,拔到了一个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气,体内的真元就在自动温养。
这就是三级院核心党魁的待遇。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而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里,灵气都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蔡云就坐在大殿正中那张紫檀木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墨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薪火学党的火纹。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极其松弛,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一下眉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
黑白二子,错落在棋枰上,已经下到了中盘。
但对面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