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石室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
三十六个抽屉开始自行开合。
女人的三十六张脸同时嘶喊:「你们知道没有主名会怎样吗?」
「家族会散!」
「屯子会乱!」
「夫妻会离!」
「死人无人祭!」
「流民无人收!」
许二小斩断一根红线。
「俺娘没主名,也活了一辈子!」
「她死後你们才把她压在主户下面!」
「她的儿子还记得她!」
他又斩下一根。
「一个儿子记得,就不算无人祭!」
女人身上的红布开始一条条脱落。
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姓。
「李。」
「赵。」
「马。」
「许。」
「柳。」
「周。」
「陈。」
这些姓氏脱离她身体後,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乱撞的纸鸟。
宋青禾灯火照过,发现纸鸟腹中全藏着同一个小字:「归。」
「它们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线断了,没人领。」
陆远道:「不是没人领。」
「是不能让一个人领全部。」
王成安把七册索引摊在木柜上。
「每个屯一册副本。」
「来处、去处、亲证、物证,分开保存。」
「这三十六个抽屉不能全毁。」
「毁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陆远道:「那就只毁扣人的部分。
「9
女人听见这话,忽然不再挣扎。
三十六张脸慢慢重合,变回最初那个普通妇人。
她看着陆远。
「你们想把它们带走?」
「分出去。」
「谁保管?」
「村社、家户、道门、同行者。」
「如果他们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边。」
「若井边也毁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声道:「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陆远看向木柜最下方。
「你并不想守这些册。」
「你只是怕没人记。」
女人的脸微微一动。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麽?」
「我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在马家沟井边给人送汤。」
「後来有人说我无夫无户,不能入屯。」
「他们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们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只剩收名这件事。」
许二小问:「你是刚才那个女人?」
「不是。」
「是这口井养出来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摇头。
「早被主户线割掉了。」
陆远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记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册中。」
「谁说的?」
王成安翻开「残名」册。
「这里专门记未知。」
「未知也有物证、来处和见证。」
宋青禾提灯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只青瓷汤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碗底刻着一个极浅的「柳」字。
许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着那只碗。
「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沟?」
「或许。」
「你会不会唱一支小调?」
女人想了很久,轻轻哼出几个音。
许二小整个人僵住。
那正是他记不全的曲子。
他母亲在灶房里常哼的曲子。
女人却没有看他。
她低声道:「小时候有人这麽唱过。」
许二小的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
陆远按住他的肩。
「先别认。」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没有她的记忆,也没有她的去处。」
「只是这口井从许柳氏的残名里,借了一段歌。」
许二小低下头,眼里满是失望。
「那你叫啥?」
「没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这是名字吗?」
「不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