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还要强认,今天便不进这口井。」
井底沉默。
许二小看着陆远,点了点头。
「俺下。」
「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每往下一步,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张有才。」
「张守井。」
「张二户。」
「张亡影。」
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最後变成一阵哭声。
许二小没有停。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面。
「重复记载,分册处理。」
林照玄道:「旧名与新名并列。」
周衡道:「亡者记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残名待查,不强认。
陆远最後下井。
他经过井口时,忽然看见外面的雪地上,多出一个人影。
沈砚山站在废木排场中央,身旁没有灯,也没有脚印。
他没有阻拦,只远远望着井口。
陆远停了一下。
沈砚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盘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行小字:「总井之下,有人等主。」
随後沈砚山转身,走向南方。
陆远收回目光,沿石阶下行。
井底比想像中宽阔。
石阶尽头是一间环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木柜。木柜有三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一个屯名。
女人站在木柜前。
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普通妇人模样。
身上披着三十六条红布,脸也被分成三十六块,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屯子的旧脸。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柜。
「每个抽屉里,都有一批名字。」
「你们只要把抽屉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柜前。
「抽屉里是什麽?」
「户册。」
「打开看看。」
女人没有动。
陆远抬刀挑开最近一个抽屉。
抽屉中不是册子,而是一层层缠紧的红线。红线尽头系着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姓名。
每块牌子都被三条线牵着,分别连向「来处」「婚户」「主名」。
其中一块木牌摇晃起来。
「赵玉兰。」
牌子背後刻着:「原籍柳家沟,嫁入马家沟,归赵氏主户。」
陆远割断「主名」那根红线。
木牌立刻变轻,原本模糊的「赵玉兰」三个字变得清晰。
女人尖声道:「不可断!」
「婚户需有主。」
「婚户有夫有妻,有子有家,不等於必须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验」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写着「无保」,有些写着「逃户」,还有些只写着「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块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来。
「陈秋月。」
牌背只有一个道号:「青松观外门,腊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青松观的旧册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秋月不是他的师姐,而是与他一起逃难的同门。那年山门被毁,他们分头突围,周衡一直以为她死在关内。
木牌背後却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婚入马家沟,改名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道:「曾经活着。」
「现在在哪?」
「名字入柜,去处未记。」
「你们把她的名字收了,却不记她去了哪里?」
「後来的人没有报。」
「那便应该查。」
「马家沟无人愿查。」
周衡紧握木牌。
「我来查。」
他用铜钱把「陈秋月」三个字圈住,又在背面写下:「青松观同门周衡认其旧名,去处待查,不得以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线立刻断了一根。
女人向他扑来。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她三十六条红布。
「她靠这些屯册维持形体。」
「先分线!」
六人各自扑向木柜。
陆远负责割断「主名」线,王成安负责编号重排,许二小专挑写着「无主」「附户」的牌子,林照玄将混乱的来处线分开,周衡整理道门与婚户重叠的姓名,宋青禾则用青灯照出那些已经被黑气浸透的木牌。
每断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