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女人笑道:「代价只是让你永远留在首屯。」
「你会有房,有粮,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笔落下,所有人都听你的。」
「这不正是你们王家想要的吗?」
王成安握紧刀柄。
「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先生。」
「他只替人记帐。」
「就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们说成偷帐、逃帐。」
井壁上的红纸忽然纷纷翻面。
每一张背後都是一幅旧影。
王家屯的老人说王守义偷走算盘。
马家沟的守井人说王守义私改帐目。
小石屯的族长说王守义不肯交出主册。
三十六屯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片轰鸣:「欠帐不还。」
「主名不归。」
「王家後人,代父承帐。」
王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远没有看那些旧影,只看着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张红纸。
红纸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言未经本人确认。」
陆远将断刀掷出。
刀锋钉住红纸,纸面立刻显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别听它们说了什麽。」
「看是谁写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从包里取出一粒白珠,弹向井壁。
白珠撞上红纸,纸上的字迹逐层分开。
表层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层是「公议」二字。
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
韩守墨。
不,准确说,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
可那只掌印旁边,另有一行新字:「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帐。」
落款不是韩守墨。
是一个只有半边的「沈」字。
沈砚山。
许二小骂道:「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
陆远道:「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
「山下的屯册,他没动。」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让你接主帐。」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让你以拒绝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
「那不是好事吗?」许二小问。
「拆开以後呢?」周衡道,「没人收拾。」
「沈砚山便可说,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
陆远点头。
「他要让旧规先乱,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
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不愿归公,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
「每一口井都有旧帐。」
「婚户、田契、祖名、死者、逃户。」
「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
陆远道:「理不完,也要从第一笔理。」
「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
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
火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阶。
石阶两侧站满纸人。
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有的写「屯长」,有的写「族老」,有的写「道长」,有的写「婚主」,还有的写「无名公守」。
它们齐齐抬头。
「下井者,先报本名。」
许二小道:「又是这套。」
「你不报,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儿。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报许柳氏之子。」
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俺的名字。」
纸人们同时张嘴。
「可你只有这个身份。」
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许二小。」
「许柳氏的儿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
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许二小,拒绝归户。」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绝也当罪名。」
陆远道:「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这一栏。」
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
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现在有了。」
陆远对井底道:「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报名可以,拒报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