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了这一碗,井下便有人告诉你。」
许二小向前一步。
陆远横刀拦住。
「你从哪儿知道许柳氏?」
「马家沟的井知道。」
「井里没长耳朵。」
「井里有三十六屯的人。」
女人伸手拿起许二小那碗汤。
汤中的纸名翻了个面,背後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沟,柳三娘。」
许二小呼吸一滞。
女人将碗递向他。
「这便是你娘的闺名。」
「喝下去,你就能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许二小伸手去接。
陆远刀尖一转,打落汤碗。
碗碎在雪上,热汤迅速结冰。冰面里显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抬头看着许二小。
「二小。」
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
许二小浑身僵住。
「娘?」
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声。
「二小,别跟他们走。」
「你回来。」
「娘给你留了饭。」
许二小眼眶红了。
许多年前,母亲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里叫他吃饭。那时他还小,嫌饭烫,故意磨蹭。
母亲总会把碗放在炕沿,骂他两句,再把最大的那块肉挑出来,藏在饭底。
这声音太像了。
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陆远却看着冰面。
「许二小,你娘叫你什麽?」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经多大了吗?」
许二小没说话。
「她还会叫你二小吗?」
冰面上的女人继续笑。
「二小,快回来。」
许二小缓缓蹲下,伸手碰向冰面。
冰中那张脸忽然变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里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该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边木板同时震动。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铺开,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围着许二小,最中间那道正举着一块婚牌。
许二小猛地收手,短剑劈下。
冰面炸裂。
那张脸连同汤碗碎片一起沉进雪里。
女人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这样。」
「明明想知道,还偏要装作不想。」
陆远道:「真正的名字不会拿亲人的声音来逼人喝汤。」
女人看着他。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她若真有话,先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入册。」
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抬脚向後退,鞋底落在井盖上。
「那你们就自己下来看。」
整个人像纸一样折进井哩。
井盖下空空荡荡。
那女人落下去後,连一声响都没有。只有井边那盏纸灯笼还在晃,灯影照着木板,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
许二小冲到井边,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块井盖。
井里没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红纸,纸上写满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张红纸底下都压着一根黑线,黑线汇向井底,最後系在一块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着「首屯」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去。
「这不是义井。」
「义井在上头。」
「下边是总井。」
许二小问:「有啥区别?」
「上面的井给人取水。」
「下面的井给册子取人。
「6
井底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王成安怀中的空算盘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飞去。
陆远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压在井沿,仍不停震动。第七道槽里那只手印越来越清楚,五指逐渐长出指节,指尖却都朝着王成安。
「它还在找主帐。」王成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帐。」林照玄看着那些红纸,「是能替三十六屯签字的人。」
井底响起女人的声音:「王家後人,落一笔,三十六屯便认你。」
「马家沟认你,王家屯认你,小石屯也认你。」
「你替他们归名,替他们分地,替他们判谁是本户、谁是逃户。」
「从此关外再无乱册。」
王成安盯着井底。
「代价呢?」
「无代价。」
「那就不是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