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二小张着嘴,却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母亲娘家姓柳,小时候住在柳家沟。外祖父母早亡,母亲也从未说过自己的闺名。
木人腹中传出尖笑。
「无旧名者,只能从夫名。」
许二小眼圈骤红。
「俺不知道,不代表她没有!」
他双手握剑,再次劈下。
「王成安,记!」
王成安立刻摊开一张空白纸。
许二小一字一句道:「俺娘,柳家沟人。」
「闺名待查。」
「後来嫁到小石屯,乡里都叫许柳氏。」
「她会纳鞋,会熬药,会唱一支俺记不全的小调。」
「她埋在屯西。
「9
「这些先记着。」
王成安落笔极快。
「记下了。」
「名呢?」
「待查。」
许二小抬头看向木人。
「听见没?」
「不知道就查。」
「查不到也留个空处。」
「轮不到你拿个柳氏」把她一辈子盖住!」
短剑第三次落下。
周衡的铜钱同时钉住木栓两端,林照玄的墨线绷住木牌,三人一同发力。
轰的一声,所有婚牌从中分开。
不是夫妻各归陌路,而是原本被压在背面的名字各自翻到正面。愿意并列的,两块牌仍以红绳相连;牌上已经空缺的,则单独落入「待查」。
第十议木人散架。
那块写着许大山的牌与「柳氏」牌并排落在许二小脚边,中间仍连着一根旧红绳。
许二小把两块牌收进怀里。
「回屯以後,俺自己查。」
第十一议木人已经走到周衡和林照玄面前。
它胸口裂开,伸出两只木手。
「异乡道牒,暂扣待验。」
周衡抽出残破道牒,却没有递过去。
「暂扣多久?」
「待本门回文。」
「青松观已毁,谁来回文?」
「无回文,不得发还。」
「那便是永扣。」
木人不答,只重复道:「暂扣待验。」
林照玄忽然笑了。
「这一条,倒最像活人的话。」
「从不说不给,只说再等等。」
「等到人死,东西自然归你们。」
他取出自己的半张道牒,与周衡那张并排放在雪上。宋青禾也从灯底取出一角烧焦的牒纸。
三张残牒拼不成一张完整道牒。
名字、道号、法印各缺一角。
第十一议木人却停住了。
它显然不知道该扣哪一张。
周衡道:「三牒皆残,各证一人。」
林照玄道:「我们互证同门,不并作一牒。」
宋青禾道:「旧门若有重立之日,再由活着的同门议定。议坛无权代师门收牒。」
三人各自收回残纸。
木人的两只手悬在半空,始终抓不到完整的一份。片刻後,它从手指开始风化,化成一堆无字木屑。
只剩最後一议。
众名归公。
第十二议木人没有冲上来。
它站在立门人身後,双手缓缓插进立门人的肩背。立门人脸上最後一层皮随之脱落,露出一张由无数姓名拼成的脸。
那些名字都在张嘴。
「没有公册,如何证明我们来过?」
「各自留名,後人找不到怎麽办?」
「村册若毁,道牒若失,证人若亡,谁还记得?」
声音里没有威胁。
只有惶恐。
刚刚准备挥刀的陆远停住了。
王成安也没有再拨算珠。
他们终於看见了第十二议真正压住的东西。
不是一条规。
是无数人害怕自己被忘掉的念头。
立门人摊开双手。
「你们可以拆前十一议。」
「可只要还有人怕姓名散失,众名便必须归公。」
「没有总册,名字终会散。」
「没有总名,後来人终会忘。」
陆远问:「所以你便拿这份害怕,逼所有人入册?」
「我替他们留下。」
「也替他们决定如何留下。」
立门人的脸上,数万名字同时望向陆远。
「那你说。」
「不归於我,归於何处?」
山谷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王成安看着雪地上自己分出的几列算珠,许久後,拿起一颗放在「来处」,又拿起一颗放在「去处」。
「哪儿都可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