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裂。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得急了。
十二议已倒下八座。剩余四具木人从山壁方孔中站起,沿石阶一步步走下。
它们胸前分别挂着:「改名者不得归旧。」
「关外婚户重录。」
「异乡道牒暂扣。」
「众名归公。」
四具木人走到立门人身後,各自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立门人的身体随之拔高,蓝布长衫下传出木料挤压的声响。他脸上的皮肤从额头开始开裂,裂纹间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写满名字的纸。
宋青禾将青灯举高。
「他也不是活人。」
灯火照过,立门人身後没有人影。
只有十二道规影。
陆远道:「你是十二议合出来的立门人。」
立门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纸皮之下,五指全是细长木条。
「人会死,规不会。」
「只要关外仍有人需要查名、验路、分地,这十二议便永远要有人主持。」
「主持可以有。」
陆远望着他纸皮下密密麻麻的名字。
「可主持者必须有自己的名,能被人问责。」
「你连名字都没有,只说自己是立门人。」
「出了错,找谁?」
立门人沉默。
「总坛错了,你说是迁名官。」
「迁名官错了,你说是旧山规。」
「旧山规错了,你说是公议。」
「如今公议错了,你又说规矩不会死。」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台边缘。
「你们从头到尾,只造了一群不用还帐的人。」
石台中央轰然裂开一道缝。
立门人猛地挥动白纸。第九议木人率先扑出,胸前「改名者不得归旧」化成一把朱红长锁,直奔宋青禾。
宋青禾没有躲。
朱锁扣住她手腕的一瞬,青铜灯里的火苗忽然分成两朵。
一朵青,一朵白。
青焰照出她如今的姓名,白焰里却浮出另一个模糊的「宋」字,後面两字被烟燻得无法辨认。
立门人道:「宋青禾不是你的原名。」
周衡、林照玄同时看向她。
宋青禾神色未变。
「不是。」
「你以新名持灯,以旧名入道,一人占了两份道牒。」
「所以呢?」
「销新名,归旧牒。」
「旧名已经死在关内那场火里。」
「人未死,名怎能死?」
宋青禾低头看着腕上朱锁。
「我师父送我出山时,替我改了名字。」
「他烧掉旧牒,不是让我冒名,是不想追来的人顺着旧名找到我。」
立门人冷声道:「那便是藏名逃验。」
「是逃命。」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旧名是我,新名也是我。」
「我记得旧名,不代表你能逼我再用。」
「我愿意告诉谁,由我自己定。」
朱锁骤然收紧,灯中的白焰不断摇晃。
「若人人都能随意改名,如何查罪?」
「查所做之事,查旧名与新名之间的经过。」王成安道,「改过名,不等於没做过事;用回旧名,也不等於能把後来的事抹掉。」
宋青禾接道:」我不否认旧名。」
「也不归回旧名。」
「旧牒留作更正,新名继续行路。」
青白两朵火焰慢慢合拢。
火心里没有出现任何文字,只映出宋青禾自己的一双眼睛。
朱锁熔断。
第九议木人从胸口燃起,不到片刻便化为一地灰烬。灰中露出数百张更名牒,每张都只有「准改」或「不准改」,却没有一处问过本人是否愿意。
第十议木人紧随而来。
它没有扑向宋青禾,而是张开腹部木板。里面挤着成百上千块两两相扣的婚牌,男名刻在正面,女名刻在背面。许多女名被磨得只剩一个姓,还有些婚牌一面已经空了,另一面却仍牢牢扣着。
木人发出男女混杂的声音。
「婚户须重录。」
「旧户销,新户立。」
「入夫家者,旧名除。」
「离夫家者,无户归。」
许二小看见其中一块婚牌,立刻冲上前。
正面写着他父亲许大山。
背面只剩「柳氏」。
他一剑劈向婚牌间的木栓。
木栓极硬,短剑震得嗡嗡作响。
「俺娘有名!」
「她叫许柳氏?」
许二小动作一顿。
宋青禾道:「那是入许家後的称呼。」
「入许家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