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记一份,道门记一份,家中记一份,同行者再记一份。」
「能相互印证,也能相互改错。」
立门人道:「若记载不同?」
「都留下。」
「後人如何分辨?」
「让後人看证据。」
「他们也会争。」
「争总比你一笔定死强。」
王成安站起身。
「公册可以有。」
「但公册只能抄录,不得吞掉原册。」
「只能记众人怎麽说,不能替众人说。」
「不得只有一本,不得只有一人掌印,更不得把不入册者当成无名之人。」
立门人脸上那些名字开始颤动。
陆远将「来」「去」两半印放在石台两端。
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来处有记。」
「去处有记。」
「中间的路,让人自己走。」
「你可以立存名之处。」
「不能再立吞名之门。」
第十二议木人的胸口,巨大「公」字缓缓脱落。
字後竟藏着一个更小的「存」字。
立门人猛地转身,想把「存」字重新按回木人体内。许二小早已冲上石台,一剑挑飞他的手。
宋青禾灯火照下。
「公议是假。」
「存名才是最早的规。」
林照玄的墨线缠住「存」字,周衡用铜钱托住下方。王成安取出空白帐纸,将字端端正正拓了下来。
立门人发出一声凄厉怒吼。
「存名无权,如何守山!」
陆远断刀横斩。
「记名字的人,本来就不该有权拿名字压人。」
刀锋落在立门人与第十二议相连之处。
那不是脖颈,也不是骨头。
是一枚藏在纸皮深处的私印。
印上刻着四个小字:「代众作主。」
断刀一触,私印应声而裂。
立门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脸上数万姓名如流水般滑落,化作一张张薄纸,各自飞向石壁、旧路、木牌与散落的帐册。
有些名字留在原处。
有些飞向南方。
还有些绕着六人盘旋一周,落进王成安分出的「待查」与「更正」两列。
最後只剩一张白纸贴在立门人脸上。
纸上没有名字。
陆远问:「你究竟是谁?」
立门人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空白的脸。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开始坍塌。
第十二议木人也随之跪倒。
黑石台下传来一阵锁链崩断的声音,山壁方孔中的无脸木人一具具化作腐木。十二道旧山规没有彻底消失,而是缩成十二块普通木牌,落在雪地上。
每块牌背後都多了一行新字:「可查,可改,不可代人作主。」
立门人只剩半截身躯时,忽然抓住陆远的刀背。
「我没有名————」
「他们造我时,只给了我十二条规。」
「规碎了,我该去哪里?」
陆远看着他。
「你替多少人定过名字?」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
「那你先学着给自己取一个。」
「若取错呢?」
「可以改。」
立门人怔住。
他像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过了很久,他用仅剩的木指在白纸上写下一笔。
那一笔歪斜得厉害,刚写到一半,山谷北侧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锣声沉闷。
雪地下尚未散尽的名字同时一颤。
立门人脸上的白纸也被无形之力猛地揭走,朝北方飞去。
陆远一刀钉住纸角,却只割下半片。
另一半越过山壁,消失在风雪深处。
紧接着,一个陌生声音从北山背後传来。
「守山十二议,废。」
「迁名总帐,销。」
「北山之门,自今日起不认旧印。
11
许二小刚松一口气,那声音又道:「但关外三十六屯,仍认旧册。」
「六位拆得了山门。」
「拆得了人心里的门吗?」
远处锣声再响。
石壁上刚刚归回各处的名字中,有三十六片纸忽然变红。每片红纸都印着一座屯子的印记。
马家沟。
小石屯。
柳家沟。
王家屯。
还有许多六人从未见过的地名。
王成安迅速数过。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
立门人残余的木身已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