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万米高空的黑暗,是未知的云层。
“去吧,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隨著飞机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辽阔。
“去见你的命运吧。”
起初,这里只有疟疾、蚊子和一片散发著腐烂气息的恶臭沼泽。
波托马克河在这里蜿蜒流过,留下了大量的淤泥和难以通航的浅滩。
这片土地绝不是为了贸易而生。
它没有纽约哈德逊河口那能容纳巨轮的天然深水港,也没有曼哈顿岛那种坚硬的花岗岩地基来支撑摩天大楼的野心。
商人们嫌弃这里的泥泞会拖慢金幣流转的速度,船长们厌恶这里的浅滩会搁浅他们的货物。
这片土地也不是为了信仰而生。
它没有波士顿那种凛冽寒风中磨礪出的清教徒式的严谨,也没有比肯山那种试图在冰雪中触碰上帝的高度。
这里只有湿热、瘴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酷暑,这种气候適合滋生霉菌、热病和阴谋,却唯独不適合滋养对上帝的敬畏。
它是为了妥协而生。
托马斯·杰斐逊想要一个田园牧歌式的首都,他不信任北方的银行家和工业巨头,他希望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永远保留著种植园的泥土味。
亚歷山大·汉密尔顿想要一个强有力的联邦心臟,一个能像泵送血液一样控制整个国家金融命脉的中央集权机器。
於是他们在晚宴的推杯换盏间达成了交易。
他们在这片没有人烟,只有野鸭和短吻鱷棲息的波托马克河畔画了一个圈。
他们把这片泥潭献给了权力。
这是一个完全由人工意志强行构建的城市。
它的街道布局模仿了巴黎的放射状大道,旨在方便骑兵衝锋镇压暴乱;它的建筑风格模仿了希腊和罗马的神庙,想要用石头堆砌出一种本来不存在的神圣感。
但最开始,它只是一个泥泞的村庄。
国会议员们住著漏雨的木屋,猪和鸡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隨意行走,外交官们抱怨这里的湿气会让他们患上风湿病。
直到英国人来了一把火。
1814年,英军攻入这里,烧毁了国会大厦和总统府。
烈火吞噬了木质的结构,却意外地烧硬了这座城市的骨头。
废墟之上,石头取代了木头,復仇的意志取代了偏安一隅的懒散。
隨后的南北战爭让它彻底膨胀。
数百万人的鲜血滋养了它的根系。
为了贏得战爭,为了维持联邦的统一,权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这里集中。
铁路、电报、军队、税收。
所有的资源都顺著波托马克河匯聚而来。
这座城市开始像癌细胞一样吞噬周边的土地,从一个只有几栋破房子的行政村,变成了一个时刻准备吞噬一切的白色大理石怪兽。
但真正赋予它灵魂,或者说赋予它“神性”的,是1933年。
在那之前,华盛顿只是美利坚合眾国的首都,一个处理国內事务的行政中心。
在那之后,华盛顿成为了世界的罗马。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来到了这里。
面对大萧条的深渊,他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遵循旧有的自由放任教条,他选择了一场豪赌。
他极大地扩充了联邦政府的边界。
无数个字母缩写组成的机构——wpa、ccc、nra、sec——像雨后春笋般在这片沼泽上拔地而起。
他把这台名为“联邦政府”的机器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原本鬆散的联邦体制被强行焊接成了一块铁板。
华盛顿不再仅仅是一个制定法律的地方,它成了发放麵包的地方,成了通过无线电波安抚人心的地方。
他製造了一个利维坦。
这个利维坦的触角延伸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餐桌上的牛奶价格到银行里的存款利率,从工厂里的最低工资到老年人的退休金。
它变得无所不能,也变得无比庞大。
而现在,这个利维坦正静静地趴在波托马克河的臂弯里,在夜色中散发著令人室息的威压。
万米高空,波音客机的引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
机舱內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里奥·华莱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並没有睡意。
他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目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向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
飞机正在下降。
华盛顿特区的夜景,与匹兹堡那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工业粗感的灯火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是严整的,肃穆的,带著一种冷酷的美感。
这是一座用石头写成的史诗,也是一座用权力构建的迷宫。
里奥看著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