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默背。
一遍又一遍地默背着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那是瑞士银行的匿名帐户密码。
他不敢写在纸上,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刻在脑子里。
「忘不了,死都不能忘!」
他一边背,一边咬着干硬的冷馒头。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权贵们,在被剥夺了一切之後,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本能和城府。
他们在人前哭穷卖惨,比叫花子还像叫花子,为了一个发霉的窝头都能跟看守磕头,但在人後,他们却守着心底关於东山再起的秘密。
他们坚信,洋人的银行是万无一失的保险箱。
只要熬过这几天,等加州或者大英帝国的舰队一到,他们就能拿着这些海外资产,重新把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汉人奴才踩进泥里,把周盛波碎屍万段。
「周盛波,你给爷等着————」
奕对着黑暗虚空,无声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这漆黑的夜空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张开。
那些被他们视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在洛森面前,不过是一串串已经被锁定,正在被清零的冰冷数据。
权贵们最後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瀛台的冬夜,冷得变态。
涵元殿内,那盏孤灯忽明忽暗。
慈禧太后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已经三天没怎麽合眼了,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周盛波提着带血的刀,一步步向她逼近。
「还没信儿吗?」
慈禧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刚溜进来的李莲英。
李莲英跪在地上,满脸苦涩,摇了摇头:「回老佛爷,奴才守在铁疙瘩边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那边就是没动静啊。是不是加州那边嫌咱们给的筹码不够?」
「不够?」
慈禧凄厉地笑了一声:「哀家连大清的脸面都不要了,连那一半的江山都许给他们了,还不够?他们到底想要什麽?难道非要哀家这颗人头吗?」
「不行,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小李子,你听着,既然加州给脸不要脸,那就找别人,找英国人,找德国人,甚至找俄国人!」
「您说什麽?」
李莲英吓得魂飞魄散。
「给他们发电报!」
慈禧歇斯底里地大吼:「告诉那些洋鬼子,只要肯出兵剿灭周盛波这个逆贼,哀家把山东给德国,把两江给英国,把蒙古给俄国,只要能保住哀家的命,保住这紫禁城,外面的地盘,哀家全不要了!」
这是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宁可把国家肢解了送给洋人,也不能便宜了家奴。
「老佛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李莲英顾不上尊卑,一把抱住慈禧的大腿:「您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您忘了当年的圆明园了吗?忘了庚申之变了吗?」
「英国人、德国人,那都是喂不饱的狼啊!」
「他们要是进了京,那可就不是帮咱们剿匪了,那是直接把咱们大清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啊,到时候,您就不是皇太后了,您得看洋总督的脸色过日子,就像那印度国的莫卧儿皇帝一样,成了傀儡,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说怎麽办?」
慈禧一脚踹在李莲英的肩膀上:「盛军这只老虎都要吃人了,哀家还在乎狼吗?只要能活命,当傀儡也比被周盛波砍了脑袋强!」
「老佛爷,您冷静点,听奴才一句。」
李莲英爬起来,语重心长地分析:「咱们之所以首选加州,是因为咱们跟加州有买卖交情,加州那边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还有契约,这几年人家只欺负洋人,从没占过咱们一寸土地,也没杀过咱们百姓,对吧?」
「生意人,要的是利,不是命。」
李莲英循循善诱:「可那些老牌列强不一样,英法要的是殖民地,是奴隶,若是把他们招进来,这周盛波是赶走了,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到时候,这京城,可就真成殖民地了!」
慈禧听着这话,身子晃了晃,慢慢瘫软在软榻上。
李莲英说的是实情。
西方列强的贪婪,她是领教过的。相比之下,只认钱的加州,似乎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那再等等吧————」
接下来的两天,对於李莲英来说,比在地狱里受刑还要难熬。
他白天要在瀛台伺候喜怒无常的老太后,晚上还得冒着被盛军巡逻队抓去砍头的风险,溜回东城的暗室守着发报机。
第五天深夜。
那间带着霉味的暗室里,只有李莲英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
那台沉寂了五天的机器,终於响了!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