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那,那都是小本买卖————」
有人试图辩解。
王算盘冷笑一声:「一年进项几十万两的小本买卖?各位,我是个实在人。现在这京城变天了,你们的主子,那是秋後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你们呢?是想跟着蚂蚱一起死,还是换个活法?」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规矩很简单。」
王算盘竖起一根手指:「谁先交出底帐,谁先带路去查封,谁就是有功之臣。以前你们贪的那些,既往不咎,还能留你们在原位上继续当差,甚至,这产业里的一成利,以後归你们。」
「但是!要是谁敢藏着掖着,想替主子尽忠,嘿嘿,我听说各位家里也都有不少产业吧?还有那一大家子老小,我想,你们的副手,或者你们手底下的帐房,应该很乐意踩着你们的屍体上位,拿那一成利吧?」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送分题。
囚徒困境,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生死存亡和利益面前,忠诚就是个屁。
「我说,我说!」
一个平日里被主子打骂最多的管家率先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家贝勒爷在西山还有两座煤窑,挂的是王掌柜的名,其实契纸就在我那儿藏着!」
「好,赏!」
王算盘大喜,当场扔出一根金条。
这根金条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也说,我家王爷在门头沟有三千亩果园!」
「我家主子在正阳门外有八家当铺!」
「还有我,我知道我家老爷在滙丰银行存了暗股!」
一时间,烤鸭店变成了检举大会。
这帮平日里对主子唯唯诺诺的包衣奴才,此刻为了活命,还有那一成利,争先恐後地把主子卖了个乾乾净净。
甚至为了抢功,还互相揭发,把那些隐秘的陈年旧帐都给翻了出来。
有了这些内鬼的带路,盛军的搜刮行动变得异常精准。
西山,煤矿。
这里原本是几家王府合夥开的摇钱树,养着几千名矿工,甚至还有私人的护矿队。
但当盛军的一个营架着机枪到来时,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护矿队连枪都没来得及拔。
因为领路的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王府的大管家。
「奉摄政王令,接收逆产!」
帐本被封存,现银被装车。
更重要的是,盛军直接宣布:「从今天起,矿山归公,工钱照发,不再受王府盘剥!」
矿工们欢呼雀跃,而那些满人股东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栅栏,瑞蚨祥绸缎庄。
掌柜的正在算帐,一群兵丁忽然冲了进来。
「查封,全部存货、银两,全部充公!」
「凭什麽?这是正经生意!」
盛军军官把一本帐册摔在他脸上:「这铺子背後的大东家是肃亲王吧?肃亲王通匪,这铺子就是贼赃,带走!」
满清权贵们像地鼠一样藏在京城各地的外围资产,矿山、田产、商铺、钱庄,在短短三天内,被连根拔起。
之前的抄家只是砍断了他们的手脚,而这次行动,则是抽乾了他们的血。
没了这些源源不断的进项,那些还没死的王爷贝勒们,完全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深夜,庆王府那间四面透风的书房里。
庆亲王奕脸色阴晴不定。
他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缩在太师椅上。
此刻的他没了白天在盛军面前那样摇尾乞怜的模样。
相反,甚至还带着点诡异而神经质的笑容。
他颤巍巍地摸向贴身衣物的最里层。
那里,缝着半张印着洋文的特殊的汇票存根。
「蠢货,都是蠢货——」
周盛波以为抄光了府邸、封了煤矿、抢了当铺,就能把他奕逼上绝路?笑话!
「真正的大头,爷早就送出去了————」
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金发碧眼的英国经理恭敬的脸庞,还有那串存在大英银行里的天文数字。
那是他这十几年来,通过各种渠道,利用洋人的关系,一点点蚂蚁搬家运出去的真正的血肉。
那是他最後的依仗,也是这爱新觉罗家分支最後的退路。
只要人活着,这张存根还在,等太后求来的洋兵一到,他依然是富可敌国的铁帽子王I
这件事,他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隔壁院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载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肃亲王善耆,也不能说。
在这生死关头,谁要是露了富,谁就是众矢之的,就是死。
同一时间,在其他的几处破败院落里。
肃亲王善耆正借着月光,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