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何至於此?
「等着吧,等加州人来了,咱家非得在老佛爷面前狠狠参你一本,哪怕你现在也被软禁了,咱家也要让你不得好死,这大清的锅,必须得你来背!」
此时此刻,被李莲英诅咒的李鸿章,也已经快被逼疯了。
贤良寺。
盛军的看守虽然没虐待李鸿章,但完全的隔绝,比刑罚更可怕。
书房里,李鸿章披头散发,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单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三天没怎麽吃东西了,人都瘦了一圈。
「来人啊,来人!」
李鸿章冲到门口:「我要见周盛波,我是他的老师,我有话跟他说!」
门外,两名守卫面无表情地站着,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
「周盛波,你这个混帐!」
「你到底想干什麽?你想做曹操吗?你想做王莽吗?大清待你不薄啊,你这样做,是要遗臭万年的!」
依然没回应。
李鸿章颓然滑坐在地上。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天津的直隶总督府已经被抄了个底朝天。
「皇上,皇上怎麽样了?」
李鸿章眸色都有些涣散:「太后呢?太后还在宫里吗?」
他不知道。
这种未知,让他感到莫大的恐惧。
他开始幻想。
他幻想周盛波只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奸人蒙蔽。
幻想只要自己能见到周盛波,凭着自己这张老脸,当年的恩情,一定能劝他迷途知返,哪怕是让他做个权臣,只要不改朝换代,这大清的架子还能撑下去。
「笔,笔墨!」
李鸿章又赶紧爬到书桌前,颤抖着铺开宣纸。
这几天,他写了无数封信。
《劝周盛波书》、《陈情表》、《泣血告淮军将士书》————
每一封都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字字血泪。
「把这个,送出去————」
李鸿章把刚写好的一封信塞进门缝里:「只要肯送信,老夫必有重谢!」
门外,一只脚踩在了那封信上。
信纸被碾碎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一道冷漠的嗓音:「李中堂,别费劲了。
「大帅说了,您的字虽然好,但道理太旧了。现在是新时代,您的那套忠君爱国,还是留着带进棺材里吧。」
「您在天津的家产,前天就已经充公了。」
李鸿章如遭雷击,直愣愣呆在原地。
「抄家?」
「你们抄了老夫的家?连老夫也————」
门外之人带着一丝嘲讽:「李中堂,您不是常说要毁家纾难吗?大帅这是帮您体面。」
「不!」
李鸿章一口老血猛地喷出!
他的门生抢光了他的全部!
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大清,在他手里毁了。
「周盛波,你们这群魔鬼!」
李鸿章抓起砚台,狠狠砸向窗户。
他开始在房间里撕扯那些书信,把纸屑扬得满天都是。
指着虚空大骂,骂长毛,骂洋人,骂慈禧,最後骂自己。
「报应,报应啊————」
前门外,便宜坊烤鸭店。
这地方平日里是热闹非凡,今儿个却被盛军包了场。
扑鼻的鸭油香挠得人心痒痒。
坐在主桌上的,是盛军後勤部的一位处长,名叫王算盘。
他生得一副慈眉善目,还盘着俩核桃,看上去不像是个杀人盈野的军爷,倒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
围在他身边的,却是京城里几十家王府、贝勒府的大管家。
这些人,也就是俗称的包衣奴才,平日里那是宰相门前七品官,握着主子们在外头的钱袋子。
此刻,这些大管家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盯着面前那只烤得枣红油亮的鸭子,谁也不敢动筷子。
「吃啊,各位大管家。」
王算盘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儿个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就是叙叙旧。咱们盛大帅说了,前几天那是公事公办,有些地方可能手重了点,吓着各位了。这不,特意摆桌酒,给各位压压惊。」
「不敢,不敢!」
庆王府的大管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军爷有话尽管吩咐,小的们洗耳恭听。」
「吩咐谈不上。」
王算盘收起笑容:「只是有笔帐,想跟各位算算。」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随意翻了翻:「据我所知,各位的主子,虽然府里被抄了,但在外头,那是狡兔三窟啊。宛平的煤矿、通州的粮栈、天津卫的钱庄,还有那些挂在远房亲戚名下的当铺,啧啧啧,这可都是下金蛋的鸡啊。」
众管家脸色大变。
那是主子们最後的棺材本,也是他们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