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茨叹了口气,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决议文本放在桌上,摊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邀请对象的最低标准是拥有伊比利亚半岛沿岸港口实际停靠能力的国家,这条是费雷尔加进去的,他的原话是不能只写在纸面上,我问他这是不是针对阿尔比恩,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我知道,他不是针对阿尔比恩,他是在给合众国铺路,合众国舰队已经在里斯本外海不定时巡逻了好一阵子,费雷尔想让他们也来巴塞隆纳,但他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加泰隆尼亚在求合众国来保护我们,所以加了港口实际停靠能力这条……这样一来,合众国可以自己走进来,不需要我们发邀请。」
「那阿尔比恩呢?他们也有港口停靠能力!」
「阿尔比恩是另一回事……」
卡萨尔斯摇了摇头。
「马伦勒玛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後,巴塞隆纳这边反应最激烈的是谁?纺织工人!码头工人把《信使报》上那篇东西贴在工会布告栏上,现在在问,我们加泰隆尼亚的章程里为什麽没有确认南部那帮佃农跟我们的关系?费雷尔昨天在内部讨论会上被三个工会代表轮流质询,他答不上来,所以今天在决议里加了一条绕弯子的条款,在决议通过後一周内,筹备委员会应发布一份关於加泰隆尼亚与南部农业区关系的正式声明。」
卡萨尔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费雷尔这个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边走,一个月前说要把南部佃农的事跟加泰隆尼亚抗税捆绑在一起,我当时觉有点冒险,但没拦他……结果呢?马伦勒玛那篇文章直接把他这套说辞拿过来用了一遍,用完之後还反过来质问我们,既然都说了是同一回事,为什麽章程里不写?现在我们答不上来,只能补漏子!」
普拉茨把笔记本翻开,找到费雷尔昨天在讨论会上的发言记录,举起来给卡萨尔斯看:
「不是补漏!他昨天在会上说的是加泰隆尼亚的进程不能只停留在关税和港口管理权,必须在社会层面也有明确的立场表达!这句话如果写成正式声明,那就不再是费雷尔个人的主张了,变成了整个筹备委员会的立场!」
卡萨尔斯接过笔记本看了一遍,还给普拉茨的时候问了一句:「那声明草稿谁在写?」
「费雷尔自己写,而且他已经在写了!他打算在声明里直接提南部联合会,直接用的【在南部山区进行社会实验的同胞】!」
卡萨尔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後拿起笔在普拉茨摊开的决议文本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普拉茨凑过去看。
「声明里不要只提南部,把安达卢西亚东部那些在冬天被赶出家门的佃农也算进去,措辞用『加泰隆尼亚注意到南部农村正在进行的社会实践,并对其自治模式表示关注』,不要用『承认』,更不要用『认同』,就用『关注』。」
普拉茨看了这几行字,抬眼看向卡萨尔斯:「关注是不是太轻了?费雷尔肯定嫌不够……」
「他希望我写什麽是另外一回事……关注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承诺,但也保留了递进的余地……如果南部联合会能在雨季里活下来,到时候我们再讨论用什麽词,如果他们活不下来,那我们也没理由用太重的词!」
普拉茨皱起眉,也没有再说什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我希望我们现在做的事,跟马德里的区别在於他们只会发通告,而我们至少知道自己在写什麽……」
然後普拉茨就推门出去了。
卡萨尔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也知道,这件事跟加泰隆尼亚的章程始终隔着一道没有正式确认的缝隙。
可马伦勒玛那篇文章帮他们把这层纸捅破了。
捅破之後,就必须在公开层面做出回应,但现在他的回应只是一条措辞审慎的内部批注。
也并不是不想多说什麽,只是南部山区的战事还没结束……
蒙特罗虽然停了进攻,但封锁线还在,地主武装还在外围烧村子,这个冬天远没有过完。
与此同时,筹备委员会办公楼另一头,费雷尔的声明草稿已经改了四版,每一版都被他自己划掉了大半页。
工会的人上次坐在他面前,用报纸上那篇文章来问他为什麽章程里没有确认南部的农民跟加泰隆尼亚的关系,他答不上来。
对於玛伦勒马的文章,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篇东西没有骂他,反倒是在帮他。
帮他的方式就是把他架在一个他靠自己的力量爬不上去的位置上,逼他必须往上够!
而现在他正在做的,就是写一份够到那个位置的声明。
费雷尔逐句推敲,写一段划一段……
关於南部联合会的部分,他兜兜转转改了几次後写了这样的句子——
「上述实践与加泰隆尼亚进程所追求的正义具有共同方向。」
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