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上面关於马伦勒玛自己的描述。
「如你们所见,已经是一个孤儿的我在街头长大。
「我知道我自己在这些年里做了什麽。
「做过烟囱清洁工。
「爬进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管道里,用刷子用力地刮那些粘在墙壁上的煤烟,把烟道清理乾乾净净。
「让几百个家庭的壁炉可以在冬天顺利地冒烟,不会被呛死。
「做过链金作坊的学徒。
「拿着木棍,站在那口铁锅旁边。
「我按着节奏搅,一圈一圈……搅拌了无数次。
「我做出了几百磅的次级链金底火粉末,这些粉末被送到了兵工厂,变成了底火。
「我上了预科中学。
「我帮那些少爷擦皮鞋,用刷子把鞋油抹匀,用绒布用力地擦,把皮鞋擦发亮。
「我代写作业,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母,写出了历史的答案,数学的步骤。
「我进了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我核对从各个工厂送上来的数据。
「把这些数据填进表格里,再将表格汇总,抄写成正式的报告。
「最後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里,放进柜子。
「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清理了烟囱,熬了底火粉末,擦了皮鞋,写了报告。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有马车经过,是木匠和铁匠造的。
「远方,有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是钢铁厂的工人造的,铁轨是铁路工人铺的。
「我看着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纺织厂的工人织的布,裁缝店的裁缝缝的线。
「手里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是面包师烤的,面粉是磨坊主磨的,麦子是农民种的。」
亚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酒馆外的空地上,几百个人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着。
没有交头接耳,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
「我坐在那里,我问自己。
「我在做什麽?
「我在工作。
「我的父亲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我的母亲在做什麽?
「她在工作。
「我的爷爷在做什麽?
「他在工作。」
於是,亚瑟用尽全力,念出了後面的话。
「我们在做什麽?
「拿着铁锹,翻开了泥土,撒下了种子,收割了麦子。
「推着小车,铲起了煤炭,熔化了铁矿,浇筑了钢锭。
「背着步枪,走过了泥泞,挖出了工事,扣动了扳机。
「拿着开山刀,砍断了藤蔓,清理了丛林,建起了营地。
「站在机器前,接上了断线,换上了线轴,织出了布匹。
「抓着刷子,爬进了烟道,刮下了煤灰,疏通了烟囱。
「握着木棍,站在铁锅旁,搅拌了溶液,熬出了底火。
「拿着钢笔,核对着数据,填满了表格,写出了报告。
「我们在做这些事情。」
亚瑟停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的工人们。
搬运工工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
纺织厂的男工看着自己因为接触染料而变色的指甲。
年轻的学徒工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
他们在做什麽?
他们在搬运货物,修理机器,操作工具机。
他们在工作……
一件一件地,他们做过的事情被列了出来。
翻土,撒种,铲煤,浇筑,挖战壕,砍藤蔓,接线头,刮煤灰……
就是这些动作……
这些再普通不过,每天都在重复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当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的时候,什麽都不是。
可是,当它们全部排在一起……
爷爷、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动作全部串联起来的时候……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
麦子是他们种的。
钢铁是他们炼的。
桥梁是他们建的。
工事是他们挖的。
布匹是他们织的。
城市是他们建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都是这些芸芸众生,用一双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出来的。
麦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钢铁不会自己流出来。
布匹也不会自己织出来。
是他们在做事情。
亚瑟低下头,看着报纸上的最後一段。
「回过头来看,原来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做了这些事情。」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