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时。
虎捷军借风势猛扑,河东步阵被冲得向内凹进一角。
不少士卒被风迷了眼,下意识後退。
就在那道口子将开未开之际,范巳翻身下马,把他的将旗狠狠插进泥里,双手握着,顶风站在缺口正中。
「旗在此!」
「退一步者,斩!」
风把范已的声音吹来。
只见虎捷军纷纷朝范巳包围了上去,一支支长枪刺出,范巳避也不避,血喷在风中。
萧弈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所幸,被击退的河东士卒重新挤上来,一寸一寸合拢。
那面高高举起的将旗,没倒。
透过人影,萧弈目光死死盯着那杆旗,只怕看不到范巳。
良久,他终於看到了范已那挺立的身躯,正亲手摺断身上插着的枪杆,继续指挥。
「杀!」
「我等百战健儿,岂可败于禁军家禽?!」
「死战!」
「死战!」
战场稍稳。
冈上,萧弈长舒一口气。
高勋提醒道:「陛下,风太大了,不如————」
萧弈一言不发,乾脆丢开望远镜,抢过鼓槌,亲自击鼓壮士气。
这一刻,他像耶律璟一样疯。
「咚!」
「咚!」
「咚!」
鼓声与雷声并起。
已时将尽,风势到了极处。
风里那股燥热越来越闷,闷得盔甲里的汗都发黏。
天色愈暗。
萧弈身後的披风被扯得笔直,鼓槌每一次挥下都能感受到风的阻力。
他愈发用力。
忽地,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晦暗的天色。
「咚!!」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
同时,手中的鼓槌猛地将牛皮鼓面砸碎,发出惊雷一样的巨响。
萧弈满头大汗,抬头看去。
风停了。
天际不知何时压上一层墨色的云,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来了!」
闷了许多日,雨滴终於砸下来。
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满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着血腥味在泥水里翻涌。
李昉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场雨浇灭了朱温的大火。
5」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雨一下,仗就换了打法。
备好的火药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条绞的,淋透了便松软失力。
至於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时间仔细包好,冈上的二十具床弩则用油衣包裹。
「传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枪!」
「杀啊!」
漫天如蝗箭雨,顿时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对刀、枪对枪,隔着雨幕往死里厮杀。
士卒脚下的黄土被泡成了烂泥,低洼处转眼积成水洼,一片血红。
萧弈紧盯着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骑,人马百余斤的盔甲陷进软泥里,马拔一次蹄太费力了。
敌方也是,铁骑军在泥水里越挤越密,再也切不动了。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重骑全部下马,以马为墙,结槊阵,步斗!」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里。
看看东翼。
王审琦治军以持重着称,值此阴雨天气,地气湿滑,他摒弃骑兵突击的战法,依鼓点稳步推进,压实阵线,逐步挤压傥进、李存瑰的阵位。
河东轻骑跑动的范围就小了。
更可恶的是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际,这个银甲大将就执强弓临阵,连发七矢,皆射河东军阵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马仁瑀当即弃弓,换持长柄大刀,身先领阵,率精锐直突河东军阵。
其部精锐,竟硬生生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骑兵阵线缝隙,将阵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见阵形有缺口,亲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马仁瑀长刀劈断了武器。
就在马仁瑀差点要率部透阵之时,杨业率军驰援,抵达东翼战场。
见状,萧弈稍舒一口气。
李昉也喃喃道:「敌东翼明显更强啊。」
至此,双方兵力都投入战场,除了主帅身边的预备队,赵匡胤有三千内殿直,萧弈却没有精挑细选的牙兵,只有两千沁州步卒。
其余所有部队已全部交战在一起。
但八万人会战,一日之间谁都吃不掉谁。
局面因此焦灼起来。
士卒们披甲在雨中艰难鏖战,屍体不停倒下,血混着雨流成河。
人数太多杀也杀不完,若双方的士气不崩,仅靠杀戮是无法决定胜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