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瓢泼一个多时辰的雨停了。
天色转晴。
战斗却还没停,血雨还在瓢泼。
四个时辰的战斗打下来,殿前军的锐气还在,河东军的阵也没散。
「今日若战到平手,於赵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师已压至开封城前,陛下可以不胜,赵匡胤不能,他若不胜,军心必动摇。」
「我可以不胜。」萧弈道:「但,要胜。」
「报!」
忽然,身後信马赶到,禀道:「陛下,向训已率部过黄河,正在全力赶来,距战场二十余里!」
「来不及了。」
「向将军给陛下送来了这个!」
萧弈目光落处,几名兵士策马而至,紧紧护着一样东西————
「唰。」
一面天子龙旗在北冈上展开。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盘龙翱翔,栩栩如生。
「万岁!」
「万岁!」
河东军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以帝王之尊,迎战一方元帅,岂有不胜?
果然,焦灼的战局再次一变。
萧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敌军的异动。
最先支撑不住的,依旧是侍卫亲军中的虎捷军。
视线中,能看到一名虎捷军都头往後退了半步,控鹤军阵中立即有督战的军校骑上前,一刀将他斩下。
「传令下去!」
萧弈敏锐把握住战机,喝道:「中军宣谕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很快,战场上传来了齐声高喊。
「韩太尉旧部听着!」
「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仍持兵者,斩!」
喊声盖过了鼓点。
起初,没什麽用。
但过了片刻,有一个虎捷军士卒放下武器,哭着坐在了泥泞的地里。
河东士兵严守军纪,阵型严整的好处立即显出来,没有挤上去杀掉这个投降的敌兵,而是有序地绕过他,上前。
如此一来,很快有了第二个坐下的,第三个坐下的。
萧弈的视线里,只见一排排的虎捷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精中选精,等级森严,那麽,战场上,不够精锐的将士如何肯为精锐们血战拼死?
韩通若在,侍卫步军或许还能战。
可韩通已死,满门死在殿前军刀下。
「传令傥进,给我切过去!」
傥进当即率轻骑自侧翼斜插,目标不再是东线的马仁瑀,而是控鹤军。
控鹤军慌忙转身变阵,可惜,河东骑兵已经撞了过去,像无数匹布帛同时被撕裂。
韩重贇的旗动了,亲自上前堵,却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鹤军的阵线。
虎捷军遂成孤军。
大旗下,张令铎在马上厉声大呼,呼到声嘶力竭,被溃退的人群撞下马。
无数双满是泥的手伸过去夺了他的刀。
张令铎还在挣扎,头盔被摘下来,人被狠狠掼在泥里,被按着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张令铎了!」
军中顿时欢腾。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军战场之时,赵匡胤动了。
如同最後的锋刃,出鞘。
这柄弯刀没有扑向崩溃的中路,而是悄无声息划出一道弧线,迂回向东,直插萧弈所在的北冈。
韩令坤统散员、东西班,於左右策应;赵匡胤亲统三千内殿直,居中直冲;
冲在最前的一杆旗帜上书「散员都指挥使王彦昇」,如同锋矢。
萧弈听说过王彦昇,开封传此人性残忍,力极大,善使大剑,号「王剑儿」,也是石守信麾下负责杀韩通满门的刽子手。
几乎同时,战场上,敌军阵型骤变。
控鹤、铁骑、龙捷诸军,并没有被虎捷军的溃败拖垮,相反,以壁虎断尾的姿态,弃了友军。
两翼骑兵放弃缠斗,死命回卷,缠住一切想要支援东面的河东军。
东沟,猛地传来了号角声。
「呜」
东边沟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敌军,此时终於动了。
数千衔枚精兵自沟中暴起,直扑北冈。
看旗号,是李处耘率部埋伏偷袭。
扼守浮桥与沟口的是义成军。
义成军是藩镇兵,还是被禁军挑拣剩下的,战力、甲胄远远不如李处耘麾下的殿前劲旅,水战可以,陆战却吃亏,第一波交锋,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处耘所部踩着义成军的屍体疯狂涌来。
「是冲陛下来的!」
李昉语气加快了几分,道:「赵匡胤今日欲胜,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冈。唐时,香积寺一战,叛军伏精骑於阵东,只待鏖战之时袭官军之後,今日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