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日家事,便这般看重财利,连先贤都看作虚浮之论。日後再出去见识世间弊大事,只怕连孔夫子都要视作空谈了!」
李纨笑着打断道:「我们过来商议正事,你们反倒在这儿论起学问来了!」
探春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咱们这园子虽造的不如西门大宅,可大小比西门大宅的大了不少,若照他那样包出去,一年少说数百两雪花银入帐!自然,咱们这样人家,往外头找人来包也难看。可这我们府里的老妈妈们,多少懂些莳花弄草的本事,白放着可惜。」
「不若挑几个老实本分的,派她们专管花木果子,不拘多少,年终孝敬些时鲜瓜果、
胭脂花瓣,一则园子有人精心料理,二则物尽其用,我们也少些开销再去买,三则她们也得些甜头,四则省了匠人工钱,以有余补不足,岂非四角俱全?」
李纨拍手:「阿弥陀佛!老太太说开源开源,这便是开源了,这主意又体面又实惠!
老太太和太太听见必欢喜!」
平儿却垂了眼睫想起凤姐儿说的话道:「姑娘们想得周全。只是——这话须得姑娘开口才好。我们奶奶便有此心,也不好说。姑娘们现住在园子里,倒要派人监管生利,听着像算计姑娘们似的——」
话音未落,宝钗已捏着她下巴笑道:「好个巧嘴八哥儿!从进门到此刻,句句都踩着鼓点!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奶奶短处,偏偏三姑娘说个一,你就道个二,倒像你奶奶早存了这心,只等姑娘挑破似的!你且老实说,是不是你奶奶教你这麽递话的?」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探春却红了眼圈:「早起原憋着一肚子气,见平儿来,更想起她主子素日作派,恨不得发作一场。谁知她来了,倒像避猫鼠儿似的,又说出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等话——」
她声音哽咽,「我一个庶出的,自己还不知在哪处角落讨嫌,倒去苛责旁人——」
泪珠儿扑簌簌滚下来。
李纨、宝钗知她想起自家出生,都上前安慰。
平儿忙递帕子:「姑娘快别伤心!既这麽着,我这就回奶奶去!」
说着风一般去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又风风火火回来,未进门先笑:「可叫我说着了!奶奶一听便道:这是三姑娘体恤下情的好主意!我早有心,只怕姑娘们多心。如今姑娘挑明了,正是求之不得!,」
一屋子人方展了愁容,细细商议起拣选哪些婆子,如何分派地段。
一时间一日过去不提。
次日天光初透,华州驿馆精舍内。
扈三娘正伺候大官人梳洗。
她此刻捏着柄象牙梳,却显得笨拙起来。
象牙梳齿勾住大官人一缕发丝,她急得鼻尖沁汗,眼圈儿微红,声若蚊蚋:「奴——奴真真是个蠢笨的,连梳头都伺候不好——」
大官人自镜中看去,这媚骨天生的尤物,纵马挥刀时何等英姿飒爽,偏偏进了帷帐便自轻自贱起来。
他指尖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被扈三娘反身抱入怀里笑道:「傻儿,若嫌你笨,老爷我怎会带你出这趟远差?人有长短,物有刚柔。若此刻叫你拿双刀替我梳头,岂不更是大眼瞪小眼?」
扈三娘听了自是满心眼都是对自家男人情谊,恨不得立刻被捣死在自家老爷怀里!
待穿戴齐整,来到驿馆正厅。
只见那九纹龙史进与花和尚鲁智深早已跪在堂下。
旁边还跪着个女子,果然生得清秀可人,一张靓脸嫩得掐出水来,一对凶器碗状鼓囊,把衣裳都顶起来了。
大官人打量这九纹龙史进,果然是一身疙瘩肉,相貌俊郎,虽是给打得浑身是伤,依旧活脱脱生龙活虎。
那九条龙,纹得也叫一个鲜活!
盘在肩头臂膀,缠在胸腹脊背,摇头摆尾,张牙舞爪!
史进额角贴着青石方砖,声音洪亮:「小人史进,叩谢大官人天恩!救我史进於囹圄,恩同再造!」
大官人端坐主位,慢条斯理接过一旁站着得三娘递过来茶盅:「本官虽放你出来,可你少华山匪首这顶朝廷通缉的帽子,还沉甸甸扣在头上呢。还有你,和尚,你这二龙山魁首的首级可也再通缉榜上!」
这鲁智深果然也是凶悍,一夜身子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虬髯戟张,瓮声道:「西门官人!你是个痛快好官!洒家敬你!既犯了王法,该杀该剐,你划下道来便是!若皱一皱
眉头,洒家便不算好汉!」
大官人目光转向鲁智深,忽问:「和尚当年,与那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想必是旧识?」
鲁智深胸膛一挺,傲然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