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山河。「」
大官人眉头一皱:「这是针对官家,还是太子?
蔡京摇头道:「这话内里藏毒着实可恶,当年吴越钱氏诚心纳土归宋,太祖终有顾忌,钱氏子孙世代羁留,不给舒展。这书中意思,冥冥夙愿未了,终要向赵家索还旧日山河。」
「不止於此。书中还载,太子生母诞子前夜,亦得异梦,见一金甲神人披甲立在床前,自报名号,正是吴越武肃王钱鏐。一桩梦或是虚妄,两桩梦前後呼应,由不得人不心生忌惮。」
大官人闻言心头一沉,默然听着。
蔡京续道:「你去江南所见如何?」
大官人说道:「学生只在扬州,目睹这天下第一巨埠,这东南富庶名不虚传!」
蔡京点了点头缓缓道:「你还未曾走遍,去去余杭再去去赣闽,倘若你走遍这江南,更知这天地繁华!」
「柳耆卿词里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又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老夫当年任杭州通判时亲眼见过,真真是百事繁庶,地上天宫。」
大官人点头道:「恩师说的是,学生虽未曾走完,可这江南富庶,天下皆知的。」
蔡京叹道:「你可知官家为何单在江南征办花石纲?」
大官人一愣,不知道怎麽又说道这个天怒人怨的东西上来,小心答道:「学生听闻官家爱好奇花异石,江南山水锺灵,自然多出奇品。」
蔡京摇了摇头:「你细想,为何偏偏是江南?天下之大,别处难道就没有奇石异卉麽?
「」
大官人笑道:「恩师教我!」
蔡京叹道:「这花石纲名头好听,实则是个由头。江南富户多,商贾殷实,官家又不能明着加赋,恐惹民怨,便借花石」为名,叫那些富户出钱出力,运送些不上不下的石头花草过去。你若运得好了,便免你几年税赋;你若敷衍塞责,便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民间都如这些未曾具名的文稿手记一般,传什麽花石纲让普通老百姓苦不堪言,可若是个寻常人家百姓,家里怎麽可能养得起奇花异石?家中最多有个石磨盘就不错了。这花石纲,一来二去,江南的税银便源源不断入了内府。说穿了,就是变相收江南富税的法子。」
蔡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着窗外月色:「老夫知此法弊端百出,动一富而牵十贫,搅得民间鸡飞狗跳。可你想想,北边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官家要造园子,哪一样不要银子?不从富户头上刮些,难道叫穷苦百姓卖儿卖女麽?虽则无奈,却也是没奈何的法子。」
大官人点头:「是,自己太祖开国以来,大宋税赋的第一根本便在江南!」
蔡京冷笑:「你说的不错,可这第一根本,从未真正归宋。自宋初钱氏纳土归降,至今百有余年,江山一统,律法归一,可江南士族心底,始终存着还我山河的旧念。他们身是宋臣,心是吴越旧民,从骨子里便没有半分大宋归属感。」
大官人眉头微蹙,出声问道:「话是如此,可这等着书已是大不敬之罪,便是找不到人,也不能让这等不具名野记流出,偌大朝中,文臣大儒林立,难道就无一人着书驳斥?
任由这等野记邪惑乱人心?」
蔡京听得此言,冷笑道:「驳斥?从何驳起?这天下读书人的笔墨,蒙学的教化,市井的舆论,便是那说书唱戏的谱子,都尽数握在东南士族手中。大宋百年启蒙文脉,九成出江南,天下儒生,皆受其教化,谁肯自驳根基?」
「你且细究那家喻户晓的【百家姓】,也是出自东南不具名,多少牙牙学语便从这里开始,可其中呢,包藏祸心!」
「首句赵钱孙李,赵为国姓,位列第一,自是天理。可第二便是钱氏,正是吴越钱鏐之本宗。第三之孙,是钱鏐正妃孙氏;第四之李,乃南唐李氏,亦与吴越姻亲相连。」
「再看次句周吴郑王」此四姓,尽数出自武肃王钱鏐的四位后妃。统算下来,《百家姓》前八大望族,倒有六姓源自吴越钱氏及其姻亲後嗣。」
「这文人士大夫心眼最多,出书立传,里头夹着这些私逆,朝廷又能如何?」
蔡京摇头轻叹:「这便是无解之局。此等文脉根基,早已深入人心,传遍天下,童稚皆能诵读,妇孺尽皆知晓,如何驳斥?谁敢驳斥?」
大官人听罢,一时默然无语,心底通透彻亮。
大宋东南半壁,掌天下财赋,握天下文脉,士族世代相传,牢牢攥住了世间话语权。
赵家坐拥江山,却受制於文臣士族,历代君王兢兢业业,终究挣脱不开江南文脉的桎梏,逃不脱士族舆论的裹挟。
百年积弊,根深蒂固,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聊到此处,这边已然修剪完毕。
这妙龄道姑低垂着头,呼吸吹出香风轻轻拂在蔡京脚背上,修毕,又涂上一层自调的薄荷膏,用棉布裹了足尖,套上软罗袜。
「恩师且起身,」大官人道,「足浴之後,还需汤泉」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