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砸在桌上铁青着脸,咬牙骂道:
「好个贾府!什麽国公府,原来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一听见高太尉三个字,便吓得缩了头去!我妹妹在他们家当差这些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连这点子事都不肯出头,真真叫人寒心!」
袭人听了这话,忍了半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却咬着唇不肯出声。
花自芳见她哭,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骂道:「哭哭哭!你哭有什麽用!你平日里不是总说自己在那府里如何有脸面、如何受太太器重麽?说什麽老太太离了你就茶饭不香,宝二爷离了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既是这般重要的人物,怎麽这会子连替你亲娘讨个公道都讨不来了?」
袭人被他这一番话戳得心如刀绞,猛地擡起头来,泪眼通红地瞪着他,厉声道:
「你还有脸来说我!当初若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们把我卖到那府里去当奴才,我何至於今日这般仰人鼻息、低三下四?」
「我如今在里头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挣出些脸面来,你们倒拿来作筏子怪我!我能有什麽法子?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太太赏了四十两银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要我怎样?难不成叫我拿刀子去高太尉府上拚命麽?」
花自芳被她这一呛,面上紫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两兄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俱是满面泪痕,屋中一时只闻得低低的啜泣声。
花小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一把拉住花自芳的袖子,又转身去抱住袭人的胳膊,红着眼圈儿央告道:?「哥哥!姐姐!你们这是做什麽?姨娘还躺在炕上生死不知呢,你们倒在这里吵闹起来了!若叫姨娘听见了,心里该是何等的难过?快别吵了,有事好好商议不成麽?」
「姐姐在府里也难,哥哥在家里也急,原都是一样的心,何苦自家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她说着,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
袭人低头瞧着小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满腔的委屈和怒火便化作了一声长叹,抱住了花小妹,哽咽道:「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不该跟哥哥吵嘴。」
花自芳也自知话说重了,抹了一把脸,闷闷地蹲到墙角去,再不言语。
一语未了,只听得炕上那花婆子喉间忽地「咯」地一声长叹。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花婆子那紧闭的双目竟微微睁了一睁,浑浊的眼珠儿缓缓转了半圈,似是要最後瞧一眼自己的儿女们!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来,那头便往旁边一歪,阖了眼,长出了一口气——
便这般去了。
袭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天塌了一般,「娘——」便扑倒在炕沿上,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身子,哭得浑身战栗不止。
花自芳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花小妹小脸煞白,只伏在炕脚,一声声哭唤着姨娘!
许久後三人才收回哭声,呆滞坐着。
忽听得院子外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哥哥!妹妹!姨娘在家麽?花荣特来探望!」
三人一滞。
花小妹最先回过神来,擡起泪眼,失声喊道:「是我哥哥!是花荣哥哥来了!」
说着也顾不上揩脸上的泪,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迎去。
花小妹一把掀开帘子,只见院门处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个青年男子,正是自家亲哥哥花荣。
他身旁还立着一位,却是身上穿着石青色团花锦缎袍子。
花小妹见了,忙拿袖子胡乱抹了把泪,又惊又疑地问花荣道:「哥哥……这位是?」
花荣见她满脸是泪,一双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只来不及答话,忙指了身旁那人道:「这是我好友,柴大官人。」
又急急问道:「妹妹,你怎麽哭成这样?」
花小妹哽咽道:「姨娘……姨娘她……去了!」
花荣闻言,失声道:「什麽?」
也顾不得多问,三步并作两步抢进屋里去。
柴大官人见状,随在後面进了屋。
进了堂屋,只见炕上花婆子已盖了白布,袭人还伏在炕沿上抽泣不止,花自芳蹲在墙角抱着头,满脸是泪。
花荣几步上前掀开白布一看,见他姨娘面如金纸,已然气绝多时,脸上额上还有瘀伤。
他一看便知有蹊跷,忙问:「花兄弟,这是...?」
等到花自荣说完.
不由得虎目含泪,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切齿,怒骂道:「好个高俅老贼!好个高衙内!真真是欺人太甚!我姨娘一个安分守己的妇道人家,犯了什麽王法,遭他们这般毒手?此仇不报,我花荣誓不为人!」
花自芳听他这般叫骂,却只擡起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
「好兄弟,我知道你一身好本事,可你听听,那高太尉是什麽人?当朝太尉,位极人臣!连荣国府那样的国公门第,尚且拿他们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