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垂着眼不言语。
贾母叹口气,将黛玉揽进怀里:“你娘去得早,那年她病得厉害,攥着我的手只说“母亲替我多看顾玉儿’一这话儿我记了十来年,字字都剜在心上。”
说到此处顿了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父亲虽去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把你当嫡亲的姑娘看?黛玉睫毛颤了颤,面上仍是淡淡的,低声说道:“我也舍不得老太太!”
鸳鸯忙递过茶来笑道:“老太太快别这麽说,姑娘是孝心重,惦记着给林姑老爷上坟。那些林家叔伯宗亲,又说今年南边雨水大,扬州官道都淹了几十里,姑娘忧心父母坟墓想回去看看!”
“舍不得便不许去,我时日也不多,哪能离得开你,若是想回去扫墓,等我去了,你再去,抓把我坟上的土一起带去,和你娘埋在一起,让我也守着她!”贾母抚着黛玉的背,摸了摸眼泪:
“我想起你母亲出阁前,有一回躲在我怀里哭,说“舍不得老太太’,那模样竞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她忽地哽咽住。
黛玉终於抬起眼,看了一眼贾母又垂下,眼眶也泛红:“老太太疼我,我岂能不知。只是前儿夜里梦见父亲立在渡口,身上穿的还是那年进京时的青布衫一一醒来枕上湿了一片。原是我多思了一些,倒引得老太太伤心。”
贾母瞧着黛玉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正是自己女儿的遗物,心里像被细针紮了。
“好孩子,”贾母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黛玉的发顶,“你心里有什麽不痛快,只管和我说,在这哪里待得不满意了,咱们祖孙之间,难道还隔着什麽不成?”
黛玉在贾母怀中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推开些,抬起眼望着贾母:“老太太,有些话我搁在心里许久了,今儿既说到这里,便不能不提,想来这事您也知道了,父亲是被毒死在扬州任上,而最适合下毒的时间和地点都是贾府..”
贾母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玉儿……我的儿……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她一把把黛玉重新抱紧,“你竞疑心是咱们府里…的人下的手?”
她说着,眼泪簌簌地滚下来,,“阿弥陀佛!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临了临了,竟要背这弑婿的恶名麽?”
黛玉见贾母这般,忙挣开身子要跪了下去,仰着脸道:“老太太,我岂敢疑心您..我疑的,只是那藏头露尾的奸人,万不敢牵连到老太太身上。”
贾母听了,越发哭得哽咽难言,一把将黛玉从地上扯起来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哭道:“我的儿,你父亲当年进京考功名,我多看好他,才肯把你母亲许配给他。我常对人说,你父亲是咱们家最清正的人品,又简在帝心,日後青云直上,贾府沾光也能撑起一些旧日门楣来…”
说到这里,贾母顿住了,拿帕子捂着脸,好半天才断断续续续道,“你娘去得早,我疼你比疼宝玉还多三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如今说这话,可知比刀子剜我的心还痛些?”
黛玉也哭道:“老太太,我没有这个意思”
贾母梗咽道:“好孩子,这府里人口既多,人心便杂,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鸡零狗碎自是免不了的一一或是偷奸耍滑,或是搬弄口舌,这些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家宅常事。可若说谋害人命,那便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我贾府虽比不得早年鼎盛,可祖上留下的规矩还在,家教还在。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无人敢伸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有那起子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敢把这脏水泼到我们贾家头上来,不用你开口,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黛玉哭着在贾母怀中点了点头,良久方道:“老太太言重了。只是女儿家大了,总该知道父母坟茔上的草有多长有多深,有无人料理,逢年节也没有人焚一陌纸钱。”
“哪里只有你记惦,我何嚐不是。”贾母抚着黛玉的背,又提起贾敏来,说敏儿小时候如何淘气,如何躲在屏风後偷吃酥酪,说着说着又哭又笑。
黛玉静静地听着,慢慢依偎在贾母怀里,贾母紧了紧方道,“离开这话,再不许提第二回. ...无论如何,老婆子我也要亲眼看见你出嫁.”
而此时开封府中。
及至黄昏,大官人方伸个懒腰,合上案头公文。
恰值赵鼎与何栗联袂来禀。
何栗先行叉手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此番遣派新科进士们下街巷协理庶务,情形……颇不如人意。一个个做得什麽政务?多是躲在後衙吃茶打盹儿,应付一日便算完事。十之八九或偷懒耍滑,或敷衍塞责,或心浮气躁!”
“间或有几个肯下气力,偏又被几个积年老妇指着鼻子骂将出来,气得当场拂袖而去,遇着些泼辣妇人的斥骂,便臊得面红耳赤,令衙役用刑。”
“更有什者,让他们断些邻里口角官司,竞也判得偏颇一一不是瞧着谁家妇人颜色好些,便是偏向有功名、有体面的士绅门户,总之. ...多是不堪一报!”
言罢,不住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