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妄为的是你!!你莫非以为,焚毁枢密院往来军报密档,威压边军将校噤若寒蝉,便能一手遮天,将这滔天罪孽尽数掩埋?哼!这朗朗乾坤知道!九泉之下的忠魂知道!黎民百姓看得清,边关将士看得清,这煌煌史笔更是知道!你,瞒得过谁?!”大官人日夜调机插花勤习棍棒,中气何等充沛?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中嗡嗡作响,童贯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扛得住,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憋得面皮紫胀。
恼羞成怒之下,转向御座嘶声道:“陛下!他……他这是信口雌黄,构陷大臣!请陛下明察!”官家深吸一口气,胸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大官人先前那一连串君臣责任之问的深意一一竟是为了此刻将朕摘出,独独瞄准童贯!
这份心思……倒是奇巧。
只可惜,终究太过稚嫩!
童贯自己还有大用,岂能随意摘除?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官人身上,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西门爱卿,你可知道,你此刻弹劾的是何人?是当朝一品枢密使,国之重臣!你……可有真凭实据?”
大官人神色坦然,摇头道:“陛下明鉴,臣手中,此刻确无那白纸黑字的铁证。故而,臣才恳求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
“荒谬!”官家猛地一拍御案,怒声斥道:“没有实证,就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公卿,肆意攻讦重臣?!此乃大不敬!速速给朕退下,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陛下!”大官人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脊梁,声音更高亢激昂,响彻大殿:
“臣手中虽无实证,然陛下金口玉言,亲赞臣“忠直’!臣这颗忠直之心,便是证据!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议、人心向背,便是证据!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切齿痛恨,便是证据!臣泣血叩请陛下彻查此案!治童贯之罪,为刘法将军洗刷沉冤,平复天下将士百姓之怨愤悲苦!”
“大胆!!!”官家霍然起身,显然是怒极:“西门天章!休要以为朕方才嘉奖於你,你便可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你能代表这天下?你能代表这百官?你……”
官家的雷霆之怒尚未宣泄完毕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地打断了天子的嗬斥:
“陛下,老臣……附议。”
轰!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要出班声援的李纲,以及拉扯过官家两次衣角的御史陈禾,全都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大官人,竟然是此人!
大官人更是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的恩师蔡京,此刻竞已悄然出列,稳稳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却如山岳般沉凝。
若是自家坦白过心中所有想法,他站出来无可厚非。
可昨日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固然发自肺腑,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无法宣之於口。
他总不能对这恩师直言:
靖康之变不远矣,官家时日无多,时不我待!
此刻夺取西线军心、收拢天下民心所向,以及收服朝堂如赵鼎这般正直干练之臣的助力,对自家宏图至关重要!
於自己布局而言,益处无穷。
怕是这恩师瞬间把自己当傻子。
而他已做好了承受官家雷霆之怒甚至被问罪的准备。
可他也不惧!
身为大宋士大夫一员,本朝“不杀士大夫”及言官风闻言事的祖制便是护身符。
强如御史陈禾,当年敢在殿上扯断官家衣角力谏,官家最终也无可奈何。
自己又有何惧?
更何况,官家如今口口声声“莫非离了你就……”
可事实是,官家这偌大的朝堂,还真离不了自己这个异类一
自己既非清流党魁,亦非阉宦附庸,更非寻常文官,乃是独一份的存在。
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此刻挂印而去,甚或……另起炉灶,官家又能奈我何?
自家钱粮充足,麾下人马精悍如虎,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纵横?
便是寻一处化外之地,灭一小国,裂土称王亦非难事!
然而,千算万算,大官人万万没算到,自家这位深谙韬晦、明哲保身的老恩师,竟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大官人愕然地望向蔡京,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只见这老者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一对历经沧桑的老眼,平静无波地迎向御座之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大官人瞬间明白了:这老人,是在用自己这身老骨头,主动去承接官家的怒火,引火烧身,只为护住自己这门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与猛地涌上大官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