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状再容不下旁人了!
她怔怔地立在廊下,日影西斜,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伶仃得如同风里一株无依无靠的芦苇。一股灼热猛地冲上眼眶,她慌忙擡手去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一一不知何时,泪水早已爬满了脸颊。
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儿歪着小脑袋瞅她,黑豆似的眼睛里仿佛带着嘲弄。
袭人对着那鸟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原是一心…想做姨娘的…可自己後悔了…如今…如今…叫我如何是好?」话未说完,便哽在喉间,那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而此刻大官人并不知道自家便是不在贾府都是这些女人心中的主角,只疑惑的望着蔡京。
这四本册子自己哪里认错了字?
蔡京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伸出枯手在那四本册子上缓缓抚过。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些,才是史记!不是你读的那些煌煌正史!」「那些玩意儿,是给後来人看的,是糊弄天下人眼的,是给那些没开窍的酸丁、给那些泥腿子看的!」「彼等锦绣正史,乃示天下以昭昭,训蒙童以规矩,堵悠悠众口之辞耳!」
他枯指点了点那四本册子,如同点在历史的命脉上:
「这些一一才是真真的史!或者说……官史!那藏在金銮殿龙椅底下,沾着血、带着油、浸透了人情世故的……无字之碑,活体之监!」
「从里面,你可要摸到各朝各代的脉搏,可以从各个事件中摸清里头的跟脚!」
大官人若有所思,拿一起本翻了翻。
蔡京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随便翻开哪本正史列传,挑个人物,他那传里,十有八九会有一句:「某某,以功迁某官』,「某某,因功擢升』。瞧见没?因功!这便是史笔春秋了!难道这「因功』二字,是真的麽?」
他笑道:「把那「因功』两个字一一给我抠掉!下面藏着的是什麽?藏着的是一一谁举荐的!举荐他的那个人,跟他是什麽勾连!是同年!是同乡!是师生!是姻亲!还是收了天大的好处?而举荐他的那个人,当年又是被谁擡举上来的?这一层层的皮扒下来,才是根子才是真史,才是让你读懂正史下的真史!」大官人笑道:「恩师这不是说的是学生麽。」
「胡扯什麽!」蔡京冷笑一声,「若非尔在乡梓间巧弄机变,赈济有方,博得那清誉善名,又蒙京东东路诸公力荐,老夫岂肯因公破格拔擢,予尔这般前程?」
言罢,太师身子向後一仰,叹道「自然,若他日你我身陷囹圄,抄家灭门,那史笔如刀,也只道是老夫识人不明,咎由自取,你作为门下走吏,攀附奸人,不过池鱼之殃罢了!」
「那煌煌正史,从来不把这层皮写在正文里!它只写「因功』!「因功』是给後世那些傻子看的幌子!乃是留与後人观瞻之华表!」
「你若是只抱着那几部官修史书看,嘿,还以为古往今来那些留名青史的人物,个个都是凭一己之才、胸中锦绣,便能直上青云?谬之大矣!」
他摇了摇头:「不是!千百年来,这些朝堂里,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背後都站着人!都连着线!都欠着还不完的人情债!人情一一才是立身庙堂之根本!」
「什麽是人情?」蔡京淡然说道,「人情之帐簿,不载於《列传》,它便刻录於此一」,
「《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代表着门生,共谊,同乡,同年,四种人情!此四卷故纸,它从来没被写进过圣贤书,也没人教天下学生!可它记得分明,一个人,凭何立於其位,受何人之恩,负何人之债!凭什麽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
蔡京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那史书里写的,从来不只是什麽前因後果……它是一层套一层的举荐!是盘根错节的提携!那煌煌正史,把底下这层见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乾乾净净,只给你剩下一副「因功升迁』的光鲜皮囊……」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擡:「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当官之辈的护身符、登云梯!有了它,彼此间的勾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荐你子弟,保我门生,联名上疏,弹劾异己。」
「若是弹劾到自家人,言语也轻省三分,保举自家人时,由头更添七分光鲜。你看那东汉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举荐一拨门生;袁敞祖父司空又举荐一拨;袁汤父亲,司徒再举荐一拨。到了袁绍这,祖上的三拨门生一齐保他!桩桩件件,荐书合规,举主合制,便是朝廷有司来查,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结了一张只认袁氏血脉的荐书网!这张网,落在史官笔下,不叫门生故吏遍天下,它有个光鲜名目,唤作一一「德才兼备,累世簪缨』!这举荐之制,纸面上选的是「清操德行』,骨子里挑的,是上一代被举之人,对举主儿孙的还报!如何还报?唯有一途」
「再举其子孙!」
蔡京缓缓支起身子,楠木椅发出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