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一条长长地辫子。这外孙女姓曹,大名小名连在一起只有一个字,叫“琴”——这就是后来被皇上诰封为“一品夫人”的张勋的原配——。小曹琴很勤快,外婆洗洗补补,她便挎着竹篮子外出拾破拣烂,回家烧火做饭。婆孙俩相依为命,倒也安逸。
李妈常到许公馆来洗送衣服。公馆门里有间管事房,房中墙角边有一张长凳子,隔一天长凳上便放几件要洗浆的衣服。李妈进来,有人便打声招呼,人忙便不声响地把衣服拾到竹篮里,转身便走;衣服洗好了,还是这样,规规矩矩放回原处,转身便走。李妈给许公馆洗衣服不讲价、不收钱,只在月末或季末由管事人打总给。一个苦老婆子,堂堂公馆还会亏待她。每次收钱她都笑得眉头呈菊,连声说:“这么多,这么多!”
有一次,李妈挎着洗好的衣服来到管事房,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便笑嘻嘻地说:“小哥哥,你也是来这里办事的?”
顺生者望望李妈,说:“你是大伙说的李妈,对吗?”李妈点点头,说:“你……”
“我叫顺生者,是新来的少爷身边的书僮。以后你就认识了。”“呀!你就是那个书僮?”李妈揉揉眼,说:“也是个苦孩子。这样吧,以后换下的衣服就放这里吧,李妈我给你洗。”
“不啦,李妈,我自己能洗。”
“哪有男孩子洗衣服的?”李妈说:“还是交给我,费不了多大事。”
那以后,顺生者真把换下的衣服交给了李妈,李妈也认真地为他洗浆。一来二往,都是穷人,日渐一日的就亲和起来。这李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知道顺生者是个苦孩子,便有心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他,每次来公馆取送衣服,总要见着顺生者,问寒问暖地谈阵子,并且还常常带着针线,把他的脏烂衣服给缝补缝补。顺生者心里热,每当李妈为他做什么活计,他便偎在身旁,一口一声地“李妈,李妈”叫个不停,还常常把少爷吃剩的鱼肉,或少爷给他吃的东西或他舍不得吃留下来的好食品送给李妈。说来也算有缘,李妈总觉顺生者像自己的亲儿子一般,有时没有衣服取送,她也到公馆来见见他,唠唠叨叨地问长问短。顺生者呢,也总爱见见李妈,有时还跑到小巷子里的清节堂或草庵子去看李妈,帮她做点儿笨重的活计。这样来往之后,自然便跟曹琴熟悉了,有时李妈不在家,他们便坐在一起唠叨什么,像一对兄妹似的亲亲热热。李妈是个有心人,见着他们亲亲热热,自己心里也热。人穷更怕无依靠,往日,她常常为婆孙俩的孤独伤心难过。现在,心里不难过了,猛然间便感到欣喜起来。
有一天,顺生者又来到草庵,坐在李妈面前跟李妈谈心。李妈装作无意地问道:“小哥哥,听说你爹妈都不在了,是吗?”
“是。”顺生者说:“连后妈也死了。”“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呀!”
“往天苦,现在不苦了。”
“为啥?”李妈明显地有点失神。
“在公馆里,有少爷、有刘先生,他们都十分疼爱我。”顺生者说:“外边还有你,像亲妈一样疼爱我;还有这位小琴妹妹,也愿意和我说话谈心。都很亲热的,我还苦什么呀!”
李妈乐哈哈地点着头。又问:“你喜欢琴妹妹吗?”“喜欢。”顺生者忙答。
“她小,还不懂事。”
“懂事。比我懂事多了。”顺生者此时很激动,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停了一阵才说“我比她还大五六岁的时候,还把后母气得自去寻死呢。”
李妈听他说过“气死后妈”的事。今天她不想勾起那个难堪的往事。忙说:“别说那些陈年古董的事了。既然你很喜欢小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说行吗?”
“李妈,你说吧。要我干什么都行,别说商量的话。”“不要做什么事,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的事,我都可以答应。”
李妈陡然忧伤起来。她拉起衣衿,抹抹眼睛,又轻轻地叹声气,才说:“我这个外孙女,跟你一样是个苦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妈,跟着我糠一把、菜一把的活下来。穷日子也磨炼了她,炼得她心眼好,会干活。我也到黄土埋到脖的人了,不知哪一天就不行。留下一个女娃,无依无靠怪可怜的。我想把她嫁给你。就想叫你答应这件事。你说能答应吗?”
顺生者心里一惊,脸上顿觉热辣起来——他没有思想准备。二十多岁的人了,虽然青春期早到,他却不敢想媳妇的事,自己的一张嘴尚无处放,连个遮风雨的草庵子也没有,过了今儿不知明的人,凭啥想女人?除了做梦之外,他连正眼也不敢看女人。今天,这位善良的老妈妈把女人送到他身边,他怎能不惊,怎能不喜!可是,他毕竟是寄人篱下,上无片瓦、下无席地,收人家的女娃往哪里放呀?!他眉头锁了展,展了锁,头垂着,两手不自然地揉搓着,半天才说:“李妈,我是无家无亲人的独身人,我无本领养活琴妹呀!”李妈摇着头说:“独身怕啥子,屋里有了女人就不独身了。别说穷,小琴从娘肚里出来就穷。穷人就不要家了吗?穷人也得娶妻生子,也得传宗接代。我就不能想,张